地下停车场。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汽油与尘土的沉闷气息,每一声脚步都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刘庆祝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都似乎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称侯亮平的人。
那张脸上,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锋芒。
不对。
这一切,完全不对!
祁厅长的整个计划里,根本就没有“反贪局”这三个字!
“你……你们搞错了!”
刘庆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脚下意识地后挪,身体已经准备好转身冲回员工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我们没搞错。”
侯亮平话音未落,他身后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迅捷如电,瞬间卡死了刘庆祝的所有退路。
动作干净,身位精准,那是属于强力部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刘总,放弃吧。”侯亮亮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我知道,孙连城的人,此刻正在楼上跟山水集团唱一台大戏。”
“那场戏,是演给媒体看的,更是演给你看的。”
“目的,就是在混乱中让你‘消失’,然后,杀人灭口。”
“可惜,这个计划,我们提前知道了。”
侯亮平每吐出一个字,刘庆祝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泥潭里挣扎出来,却掉进了一口更深、更黑暗的枯井。
孙连城要灭我的口?
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祁厅长……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侯局长,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刘庆祝汗出如浆,语无伦次地辩解,“是市纪委要抓我,不是要杀我!”
“是吗?”侯亮平的眼神透出一丝讥诮,“那他们为什么不走正门,反而要把你从后门放走?”
“你放心,到了我们反贪局,你的安全将得到最高级别的保障。”
“我们,才是真正能够保护你的人。”
侯亮平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理防线已然崩溃的男人,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在胸中升腾。
孙连城!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酷吏!
你以为你的毒计天衣无缝?
没想到吧!
我侯亮平,今天就要从你这头猛虎的嘴里,硬生生把人证抢出来!
我要让整个汉东看看,谁,才代表着真正的正义!
“带走!”
侯亮平一挥手,断绝了刘庆祝最后一点辩解的可能。
两名检察官立刻上前,双臂如铁钳,精准地扣住刘庆祝的肩膀,将他扭送着塞进了那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
“砰!”
沉重的车门关闭,隔绝了所有徒劳的挣扎。
“收队。”
侯亮平利落地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号码。
“季检,人,到手了。”
他的声音里,是建功立业后,难以抑制的亢奋。
“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传来。
“亮平,务必注意安全。”
“您放心!”
侯亮平挂断电话,脸上是全然的自信。
他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那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刘庆祝。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大功告成!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明天,当自己将刘庆祝的口供摔在孙连城办公桌上时,对方脸上将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开车。”
反贪局的车队,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滑出停车位,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州不见尽头的车河。
山水集团总部大楼,发布会现场。
祁同伟与林溪的激烈对峙,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双方人马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戏剧性的一幕永远定格。
就在此时,祁同伟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余光扫过。
老郑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成了。”
祁同伟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滔天怒火已化为沉痛与无奈。
“林副组长!”他拔高音量,语气中充满了顾全大局的“悲壮”,“我们都是体制内的同志,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这样,我退一步!”
“你们要查刘庆祝,可以!我亲自把他交给你们!”
“但你们必须保证,立刻停止这种冲击合法企业经营的野蛮行为!”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悲愤,瞬间占据了道德高地。
林溪冰冷的眼神与他对视,像是在进行艰难的权衡。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既然祁厅长这么说,我们纪委,也退一步。”
“让我们的人进去,带刘庆祝出来。”
一场眼看就要引爆的巨大冲突,竟在两位领导的“克制”与“妥协”下,神奇地平息了。
记者们大呼过瘾,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几分钟后。
一名纪委干部从后台冲出,神色慌张,语气懊恼。
“林副组长!出事了!”
“刘庆祝……刘庆祝从员工通道跑了!”
林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猛然扭头,视线直刺祁同伟。
“祁厅长!这就是你的诚意?!”
祁同伟则满脸的震惊与错愕,仿佛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这怎么会?!我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一场精心编排的年度大戏,在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结局中,落下了帷幕。
林溪带着满腔“怒火”与“不甘”,率队离去。
祁同伟则“心急如焚”地指挥保安,展开了一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大追捕”。
后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僻静角落。
一个负责善后的保安,看着那扇虚掩的防火门,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低头发了一条信息。
“鱼已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