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
老字号茶楼,包厢内紫砂壶嘴吐着白雾。
陈岩石亲自执壶,为对面的郑西坡斟满一杯金黄茶汤。
他脸上没有笑,只有老将观棋的沉稳。
“西坡,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陈岩石呷了口茶,声音不疾不徐。
“对付孙连城这种人,就得敲山震虎。”
“我们先把高曙光这块石头扔出去,他果然怕了。”
“到底还是忌惮我们这些还没死透的老家伙。”
郑西坡脸上堆满谄媚,连忙用双手端起茶杯,姿态放到了最低。
“还是陈老您高瞻远瞩!”
“要不是您亲自出马,我这张老脸,连市委大院的门都进不去。”
“孙连城那边,递话过来了。”
陈岩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透着一丝神秘。
“纪委的同志,要对我们大风厂进行一次彻底的资产审计!”
“说是要拿着这份报告,当成钉死高曙光的铁证!”
“审计?”
郑西坡端着茶杯的手,骤然僵住。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对,审计。”
陈岩石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反而露出一抹得色。
“这是好事啊!我们就是要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好!”
“把我们的困难,我们的损失,一笔一笔,都用白纸黑字给我写清楚!”
“到时候,我们拿着这份有纪委背书的报告,去找市里,去找省里!”
“我看他们谁还敢跟我们打马虎眼!”
郑西坡的额角,汗珠缓缓凝结。
好事?
这他妈是催命符!
大风厂那本账,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绞索。
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挪用,多少凭空捏造的开支,多少被他侵吞的工人股权……那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这要是被纪委的专业团队掀个底朝天,他郑西坡的下半辈子,就只剩冰冷的铁窗!
“陈老……”
郑西坡嗓子发干,声音嘶哑。
“这……审计会不会太麻烦了?万一拖慢了咱们要地的大事……”
“糊涂!”
陈岩石脸色一沉,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郑西坡的鼻子上。
“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孙连城这是在向我们示好!他在帮我们把刀磨快!”
“有了这份报告,我们才能理直气壮地去要地、要政策、要补偿!”
“你放心,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孙连城,大风厂全力配合!”
陈岩石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你现在就回去,把所有的账本、合同、凭证,都给我找出来!”
“一页都不能少!”
郑西坡的心,被一块巨石拽着,笔直坠入深渊。
他看着眼前这位一脸“深谋远虑”、还在为自己智慧沾沾自喜的老领导,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个自己巴结了半辈子的靠山,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根本不知道,孙连城递过来的哪里是什么快刀。
那是一碗,用蜜糖层层包裹的,致命毒药!
必须自救!
郑西坡的右手探入裤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
他想起了刚才接到的那通电话。
他必须,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当天下午,还是那间茶馆,还是那个位置。
郑西坡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泡,他却一口未饮。
他坐立不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孙连城那天的话。
“纪委查案,只查干部,不查企业。”
“你们自己,也要想想办法嘛。”
想办法?
办法在哪里?!
就在他焦躁到要抓掉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考究,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气场十足。
“郑主席?”
中年男人脸上挂着商业化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郑西坡猛地站起,受宠若惊:“您是……王总?”
“鄙人姓王,风华投资副总。”
王总的手温暖而有力。
“我们刚刚通过电话,冒昧来访,是想跟郑主席谈一笔能解决您所有烦恼的生意。”
风华投资?
郑西坡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
但对方的气派,和那句“解决所有烦恼”,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总,快请坐!”
两人落座,王总直奔主题。
“郑主席,我们公司,对大风厂那块地,志在必得。”
“经我们评估,那块地的未来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我们愿意整体收购大风厂的土地及所有权。”
郑西坡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猛击!
收购?!
“王……王总,您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当然。”
王总淡然一笑,助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的初步收购意向书,您可以过目。”
“至于价格,绝对会让您,和所有工人都满意。”
郑西坡的手颤抖着翻开文件。
当他看到意向书上那个天文数字般的估价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数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半生的所有欲望。
别墅!
豪车!
告别那间破旧的筒子楼!
最重要的是,可以彻底摆脱纪委审计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王总,这……这太好了!”郑西坡激动得满脸涨红,“我代表大风厂全体职工,感谢风华投资!”
“郑主席先别急。”
王总摆了摆手,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
“收购是真心的,但现在有一个小小的障碍。”
“我们是上市公司,任何收购都必须有合法合规的审计报告支撑。”
“大风厂目前的资产评估报告,还是几年前的老数据,严重低估了土地的价值。”
王总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所以,我们需要郑主席配合我们,重新做一份资产评估报告。”
“一份……能让我们的董事会,和广大股民都满意的报告。”
郑西坡不是傻子。
他瞬间听懂了王总的言外之意。
做高评估报告的数字。
这是……做假账!
是经济犯罪!
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
“王总,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王总笑了,循循善诱。
“郑主席,您想,报告的数字越高,我们能给出的收购价就越高。”
“这多出来的钱,最后不还是落到你们大风厂,落到那些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手里吗?”
“您这是为大家谋福利,是天大的功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郑西坡心里那道名为“自私”的锁孔,轻轻一拧。
防线,轰然洞开。
对啊!我不是为了自己!
我是为了几百号下岗工人!
“而且,”王总加了最后一把火,“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报告由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来做,绝对专业。”
“郑主席,机不可失啊。”
郑西坡的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他脑子里,代表理智的小人已经被代表贪婪的巨人一脚踩碎。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干了!
“好!”
郑西坡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王总,就按您说的办!”
“为了我们大风厂的工人,这浑水,我趟了!”
王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助理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件。
“郑主席果然是爽快人!这是合作补充协议,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签。”
郑西坡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当“郑西坡”三个字,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出现在纸上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永远抽走了。
他没有看到。
对面,王总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半小时后。
孙连城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蒋虹。
内容只有四个字。
“鱼,已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