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会草草收场。
王显副市长一行人,走得近乎狼狈。
来时的车队排场有多大,离去时的背影就有多仓惶。
会议室的门一关上,压抑已久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赢了!”
技术宅何平一拳擂在桌上,笔筒里的笔杆子齐齐跳了起来。
“林副组长,刚才你把数据模型直接砸在他们脸上的样子,帅爆了!”
“那个杨院长的脸,我拿调色盘都调不出那么复杂的颜色!”
吴敏也笑得眉眼弯弯,她学着刚才某个领导哆嗦的样子,端起自己的水杯。
“我亲眼看见卫健委那个主任,手就这么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桌子,跟帕金森似的。”
刚才那场交锋,他们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孙书记和林副组长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个如精准的外科手术刀,直插病灶核心。
一个像瞬间递上的止血钳,冷静封堵所有狡辩的可能。
一刀一钳,快得让对方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唯有林溪,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关掉投影仪,拔下自己的笔记本数据线,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好。
周围的欢呼声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
孙连城。
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着扶手,食指正以一种固定的节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他在复盘。
又或者,在构思下一步的杀招。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敲击的动作蓦然停住。
孙连城抬眼看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闹的空气,无声地交汇。
他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
没有言语。
没有笑容。
但那一下停顿,那一个点头,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
一股热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林溪的耳根。
她立刻转开脸,假装低头整理电脑包,用行动掩饰了那零点五秒的失态。
“先别急着庆祝。”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让所有喧嚣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今天,我们只是把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掀开了一块幕布给他们看。”
“他们现在清楚了我们的调查方向。”
“回去之后,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可能上演一出丢车保帅的苦肉计。”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时间和他们的时间,正式开始了赛跑。”
孙连城的目光转向林溪。
“那家提供‘瑞伐他汀’的药企,有进展吗?”
“有。”
林溪没有抬头,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盈滑动,一个加密文件被瞬间解开。
“公司全称,‘康瑞医药’。法人代表,周鹏。”
“所有能从公开渠道查到的资料,工商注册,股东构成,年审报告,都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溪的语速微微加快,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
“但是,我撕开了这层皮。”
“这是我从他们公司内部服务器里,恢复出来的三封被判定为‘彻底删除’的内部邮件。”
屏幕上,是几行被特殊标记的红色代码。
“发件人,周鹏。收件人,李卫国。内容是家常问候,没什么信息量。”
“关键在于收件人的邮箱后缀,是市卫健委的内部邮箱。我查了,李卫国,市卫健委办公室主任。”
“我又通过户籍系统做了交叉验证。”
“周鹏和李卫国,是表兄弟。”
秦海倒吸一口凉气。
线,就这么牵上了。
“还有更有趣的。”
林溪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道指令,两份清单并列出现在屏幕上。
数字的对比,触目惊心。
“这家‘康瑞医药’,没有生产线,没有研发部,甚至连个像样的仓库都没有。”
“它就是个中间商,一个皮包公司。”
“它从邻省一家制药厂,以每盒35元的价格,拿到‘瑞伐他汀’的代理权。”
“然后,转手就以280元的价格,卖给我们的市各大医院。”
“一进一出,翻了八倍。”
“过去五年,仅这一个药品,这家只有两个正式员工的皮包公司,就从我市医院的采购款里,卷走了……”
林溪停顿了一下。
她吐出一个数字。
“七千三百多万。”
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七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人的声音和表情。
“孙书记……”秦海的声音干涩发紧,“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周鹏,李卫国,可以直接上措施了!”
“不。”
孙连城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现在动他们,太早。”
“一条藏在水草里的鲫鱼,你一伸手,它会拼命挣扎。”
“但它不知道,它的挣扎,会惊动它身后那条一直没动的鳄鱼。”
“李卫国只是个办公室主任,他上面有卫健委主任。卫健委主任上面,有分管卫生的王显副市长。”
“甚至……”
孙连城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现在动了李卫国,整条线都会立刻自断手脚,我们这几个月的努力,就真的只抓到了一条鲫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溪身上。
“林溪,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优先级最高。”
“我要你用一切技术手段,从现在开始,24小时盯死‘康瑞医药’和李卫国所有的电子账户、通讯记录、网络痕迹。”
“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分钱,流向了哪里。他们的每一个电话,打给了谁。”
孙连城加重了语气。
“记住,只监控。”
“像个幽灵一样看着,不许留下任何痕迹,不许有任何惊动。”
“明白。”
林溪合上电脑,干脆利落。
“其他人,”孙连城转向其余组员,“以‘康瑞医药’为范本,把京州市所有公立医院近五年所有采购额超过一百万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供应商,全部重新过一遍筛子!”
“我要你们把所有藏在里面的‘幽灵公司’,都给我揪出来!”
“是!”
整齐划一的应答声,驱散了办公室的死寂。
新的任务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立刻开始高速运转。
夜,已经很深了。
行政大楼的其他楼层早已陷入黑暗,只有清零小组所在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键盘的敲击声,文件的翻阅声,交织成一首无声的战歌。
林溪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指节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超过十个小时,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三块屏幕。
海量的数据流,正反复冲刷她的大脑皮层,带来缺氧般的钝痛。
办公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先于脚步声,飘了进来。
孙连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纸杯咖啡。
他走到林溪的工位旁,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堆满文件的桌角。
动作很轻,未惊起一粒尘埃。
“辛苦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注意休息。”
咖啡的香气混着纸杯透出的温热,钻进林溪的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一部分神经的疲惫。
她抬起头,重新戴上眼镜。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勾勒出疲惫却坚毅的下颌线。
林溪能看到,他衬衫的袖口卷得很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她也能看到,他站立时,身体的重心有一下不自觉地、极轻微地靠向了门框。
他也很累。
这一刻,他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纪委书记。
他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在深夜里熬着,不肯睡去的人。
“您也一样。”林溪低声回应。
孙连城没再说什么,拿着自己的那杯咖啡,走到了窗边。
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帘上反射出的、这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的倒影。
林溪端起那杯咖啡,凑到唇边。
很烫。
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入混沌的脑海,让她瞬间清醒。
但那股苦味迅速褪去后,又有一丝极细微的回甘,从喉底悄然泛了上来。
很淡,却很持久。
她握着温热的纸杯,看着孙连城站在窗前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山,挡住风雨。
也是刀,将要划破这片黑夜。
林溪忽然觉得,能跟着这样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这个城市的脓疮一个个切开……
或许,这工作本身的苦涩,也就有了回甘的意义。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这一次,那丝回甘,好像一直甜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