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电话里的忙音,成了武康路耳中唯一的声响。
他握着冰冷的听筒,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一种被彻底剥光、被当众看透的屈辱感,让他浑身发冷。
仿佛有千万道无形的目光,正将他寸寸凌迟。
李达康没有说不管。
但他要明天才管。
那么今天,现在,迫在眉睫的这一刻,怎么办?
所有的压力,瞬间从电话线那头悉数转移,沉沉地压在了他武康路一个人的肩上。
查,还是不查?
查,意味着自断臂膀,亲手将自己提拔起来的人送上审判席,而下一个,就轮到他自己。
不查,就是明目张胆地对抗组织、包庇腐败。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他的政治生命立刻终结。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那部屏幕碎裂的私人手机,挣扎着再次亮起,在桌面上嗡嗡震动。
武康路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
孙连城。
这三个字,此刻在他的视野里,比任何催命符咒都更让他心胆俱寒。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异常平静的声音,平静到甚至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武市长,早上好。”
武康路竭力控制着喉咙的肌肉,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
“是连城啊,早。有事吗?”
“武市长,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孙连城声音里的那丝笑意,变得愈发清晰可闻。
“‘光明通’平台,昨晚收到了五万多条举报线索。”
“民怨沸腾啊。”
“看来,群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我们有些干部的确烂到根子上了。”
孙连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精准的重音,敲在武康路紧绷的神经上。
“为了不影响京州的稳定大局,也为了给您这位主管市长分忧。”
分忧?
武康路眼皮狠狠一跳。
“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
“由我们市纪委牵头,市公安局、市卫生局予以配合。”
“对举报问题最为集中的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调查。”
“这个联合调查组的组长,我建议,就由我来担任。”
“至于副组长嘛……”
孙连城故意放缓了语速,那致命的停顿,像是在为武康路精心挑选墓碑的纹路。
“我看,就由市卫生局的卫国局长,和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局长担任,您觉得如何?”
一瞬间,武康路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明白了。
在这一刻,关于孙连城的所有算计,如同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在他眼前轰然展开,无处可逃。
第一步,掀起一场无法遏制的网络舆论风暴,将整个医疗系统的问题彻底公开化,制造出谁也无法推翻的“铁证”。
第二步,站在“维护稳定”、“为您分忧”的道德高地上,名正言顺地拿走案件的主导权。
第三步,也是最毒的一步,把他武康路的心腹臂膀——卫生局长卫国,拖进这个调查组,安上一个“副组长”的虚衔。
这哪里是调查?
这分明是公开行刑!
这是把卫国绑在审判席的对面,逼他亲眼看着孙连城,如何一步步烧死他的同僚,烧毁他的派系根基,最终将那团大火,引向他武康路本人!
而他,从头到尾,甚至连半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孙连城做的每一件事,都披着“程序正义”的外衣,占据着“为公为民”的大义,在流程上无懈可击!
狠。
太狠了!
这不是阳谋。
这是诛心!
这是孙连城亲手递过来一把刀,微笑着,逼他武康路自己握住刀柄,然后眼睁睁看着孙连城用这把刀,去屠宰他最重要的人!
武康路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在心里,用尽所有力气,发出无声而凄厉的嘶吼。
“孙连城……”
“好一个……”
“为我分忧!”
武康路没有在一个注定不可能成立的“联合调查组”上,浪费半句口舌。
他换了个话题。
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连城啊,我听说,你们纪委最近有个行动?”
“关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
电话这头,孙连城背靠着椅背。
那原本还在微微转动的座椅,悄然静止。
来了。
这才是武康路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孙连城拿起桌上一支没水的旧钢笔,在指间缓慢地转动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有这么回事。”
“信访室收到的举报材料,快把档案柜给撑爆了。”
“民怨沸反,我们纪委总不能坐视不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仿佛积压了许久的郁结之气。
“唉……”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杨建新,我了解。”
武康路放缓了语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沉重的铅块,透过电话线,狠狠砸过来。
“他是个业务能力很强的专家型干部。”
“当年,还是我亲自把他从下面县里的医院,提拔到市一院院长的位置上。”
孙连城停下转笔的动作。
他将笔帽拔开,又“咔嗒”一声,精准地合上。
他在静静地听,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
“这些年,市一院在他手里,医疗水平确实上了好几个台阶。”
“国家级的奖项,都拿了好几个。”
“是我们京州医疗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武康路这番话,对举报信的内容避而不谈,却已经先给杨建新这个人,定下了一个“功远大于过”的基调。
孙连城依旧没有接话。
此刻,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亦是最好的盾牌。
“当然,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嘛。”
武康路的话锋微微一转,从功绩簿转入了“谅解书”。
“杨建新这个人,性格是比较傲,有时候做事霸道了些,可能在管理上,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至于那些举报信里说的经济问题……我相信,组织上会有一个公正的调查。”
所有铺垫,至此完成。
屠刀,终于亮了出来。
“但是,连城啊……”
武康路的声音,仿佛贴着电话线爬了过来,带着一丝冰冷的黏腻,钻进孙连城的耳朵。
“这个案子,我劝你,慎重。”
孙连城将那支钢笔立在桌上。
指尖轻轻推着它。
看着它摇摇欲坠,在倾倒的边缘疯狂挣扎,却始终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哦?还请武市长指点。”
“杨建新,他不单单是一个院长。”
武康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刻意留出时间,让这枚炸弹的引信燃烧得更久一些。
“他是我们汉东医疗系统的一面旗帜。”
“省里好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身体不舒服,这么多年都是点名要他来做保健。”
“他要是出了问题,影响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京州市了。”
孙连城看着那支钢笔。
他知道,真正致命的威胁,还在后面。
“更重要的是,”武康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市一院那个新的住院部大楼项目!”
“这是今年市政府的重点工程!”
“也是达康书记亲自盯着的头号民生工程!”
“总投资十几个亿,刚刚完成招标,挖掘机明天就要进场了!”
武康路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质问。
“你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市一院因为院长被查而乱了,人心散了,这个项目还怎么搞下去?!”
“到时候,影响了全市的经济发展大局,这个责任,谁来背?”
“你来背?”
“还是我来背?!”
孙连城推着钢笔的指尖,撤力了。
那根钢笔,再也维持不住脆弱的平衡。
“啪嗒。”
一声脆响,它倒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