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星防部后,卫兰星只愿意见叶谣一人。
李春谣对她们的交谈不感兴趣,又难得有机会进入星防部,自己寻了个俊小伙,笑意盈盈的请求人家,带她参观去了。
霍斯珏则被阻隔在防弹玻璃之外,只能紧盯着内侧的一切,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们交谈的每一个字都钉入耳中。
“你好,我是卫兰星。”
“你好,我是李秋谣。”
见面室内,仅一面之缘的两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四四方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只有一桌两椅,惨白的灯光自头顶笔直泻下。
叶谣坐在桌子一侧,平静地望向对面。
卫兰星坐姿笔挺,面色健康,衣着齐整,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若不是身处此处,腕上又扣着一副银色手铐,几乎看不出她是一名即将被遣返的囚徒。
来的路上,霍斯珏已向叶谣简述了“间谍事件”的始末。
霍将军是坚定的星空派领袖,主张不惜代价推动宇宙航海事业。而留球派则坚持认为,必须优先集中资源修复地球生态循环,在此基础之上再谋求向外发展。
为压制星空派势头、扭转舆论导向,留球派暗中派遣卫兰星潜入霍家。
目标一:打击星空派核心。
目标二:窃取星环城安全密钥,制造星环城震动,向世人揭示:即便如星环城这般宏伟的太空基地,也绝非无懈可击。
他们希望借此警示,让人才与资源回流地球。
卫兰星的任务失败了,但她依旧是难得的人才。
历经六个月的交涉,星环城与地表最终达成协议:地表将以一批净化后的稀土资源,换回卫兰星。
遣返在即,她提出了唯一的要求:见叶谣一面。
“我研究霍斯珏八年了。”
卫兰星开口,嗓音温和,语速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段旧事,“偶尔也会好奇……像他那样的人,最终会对什么样的女子动心。”
叶谣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不过……这不是我想见你的原因。”卫兰星略作停顿,眉间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悲凉。
她说:“星环城繁花似锦,可我们的故土——地表,早已满目疮痍。它在凋零,在一点一点死去……它没有时间了。”
卫兰星的语速依旧平缓,字句却渐渐沉重: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生在地表,长在地表。如今你换了天地,步步向前。可曾想过……回头看一眼?”
她停下,目光落在叶谣脸上。
“它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们。它才是我们的来处,是我们还能站在这里的根基。没有它……我们又能走多远?”
话音落下,情绪如暗潮涌起,又被她无声地按回沉寂。
卫兰星并非真的期待叶谣能给她一个答案,更像是对另一个立场发出的、最后无力的叩问。
沉默在冰冷的灯光下铺开。
叶谣不语,脑中迅速整合着已知信息与卫兰星的话语。
她目光平和地注视对方,字斟句酌,缓缓开口:
“或许,人类文明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主动选择’。若不是环境所迫,不得不倾尽所有攀科技、闯太空,我们可能至今仍困在地表的纷争里,在泥潭中重复着古老的循环。”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静:
“有没有一种可能……优渥的环境,才是文明真正的死局。”
“又或者说,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修复根基?”
“是否会有那么一天,外部力量足以将我们连同根基一并摧毁?那么……凝聚一切向外突破,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
一丝迷茫凝固在卫兰星脸上,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叶谣停顿片刻,声音再度轻轻响起,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或许没有时间的不是故土——而是我们。”
“兰星,我相信——如果人类真能远走星河,我们的梦境深处永远是故乡。也一定……一定会有人重返那片土地,让它重获新生。”
她笃定的话语掷入卫兰星耳中,在方正的空间里激起铮然回响。
亦让驻守窗前的霍斯珏,星眸熠熠生辉。
最终,这回响与卫兰星惊诧的目光交融,一同荡回叶谣自信坚定的眉眼间。
留球派所恐惧的,是人类一旦奔向星辰,便再也不会回望这片最初的家园。他们心心念念的,是让地球重燃文明之火,再现往日的生机与尊严。
而叶谣所指出的,是一条更为遥远、却或许更为真实的归途。
“谢谢……谢谢你能来见我,”卫兰星眼中有热泪,声音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想,我终于可以……永驻地表,安心守望着那片土地了。”
或许她等不到远征者归来,也见不到他们的后代,但她愿意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
——临行前,星防部还有专业问题需向霍总工咨询,得费些时间。
霍斯珏抿着唇,不太情愿的俯身替叶谣系好安全带,一双大掌轻轻捧住她的脑袋,在额头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谣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别太想我。”
他顿了顿,指尖蹭过她耳畔,“我尽快回家陪你。”
“好,”叶谣抬眼看他,眼里漾开笑意,“我等你。”
一旁座位上,李春谣正拉着自己的安全带扣搭。
霍斯珏静立在原地。
眉骨下,他的目光沉静而绵长,一路追随着那辆载着他谣谣的6人座悬浮车,逐渐远去。
不多时,车影无声没入流动的光河,转弯驶入星环大道。
叶谣侧过头,目光静静地掠过窗外,那些穿梭的行人、沉默的建筑、在风中摇曳的花草树木……
与卫兰星的对话,仿佛在她心底按下了一个开关。
2131年5月7日,上午10点47分。
这一刻,她眼中的一切不再仅仅是风景,而是文明鲜活的印记。
一种难以言喻的波澜,在她静默的凝视下,缓缓荡开。
叶谣忽然意识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目之所及几乎全是黑发、黄肤与黑眸的模样,连语言都无需重新适应。
是啊,她想——
一个能将自己的文化传承数千年的国度,纵使历经再多风霜雨雪,也总能从自己的根脉深处,一次次抽出新芽,重焕生机。
叶谣轻轻笑了。
这一次,她相信文明终将走向更好的笃定,来自千千万万上下求索的老祖宗,来自血脉深处从未断绝的回响。
“姐——危险!!!”
李春谣凄厉的叫喊如一道撕裂空气的警铃,将叶谣猛地从沉思中拽回现实。
她倏然转头,只见李春谣已经扯开安全带,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朝她扑来,脸上写满了近乎绝望的惊恐。
叶谣根本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几乎是本能地放出一个空间泡。
透明的屏障堪堪将她和伏在身上的李春谣笼罩在内,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猛地炸开。
“嘭——”
一辆大型悬浮公交车远远的从另一车道,极速撞上了叶谣乘坐的6人座悬浮车。
撞上后,悬浮公交车没有刹车的迹象,它怼着小悬浮车的车头往前,直到撞上护栏,将小悬浮车挤压到极致。
叶谣的视野里,只剩下被压变形的车头金属。
而空间泡晶莹的外膜,此刻已浸满了刺目的鲜红,那是星防部的驾驶员。
李春谣整张脸都埋在叶谣颈窝里,双臂如铁箍般死死缠住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她意识在惊惧中早已碎成一片,“啊啊啊……我命休矣……”
碰撞的喧嚣终于逐渐平息,四下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叶谣艰难地动了动,用脚抵住空间泡外扭曲变形的车壳,试图蹬开一个缺口。
然而任她如何发力,那堆厚重的金属都纹丝不动,她意识到只能等待外界的人,从外部将这牢笼拆开。
叶谣决定先安抚受惊的妹妹,“春谣春谣,我们没事,抬头看看姐姐,我们没事啊!”
她知道悬浮车都有自动报警功能,但她无从知晓,撞击的瞬间星防部的警报立刻尖锐的响起。
这里原本就离星防部不远,霍斯珏赶来不过是五分钟之内的事情。
也因此,她刚勉力让李春谣相信她们都还活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便骤然从外面撞了进来。
“谣谣——!”
霍斯珏凤眸赤红,双耳失聪,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僵在扭曲的残骸前。
极致的惊恐攫住了他,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几秒后,那口气才猛地冲破阻滞,颤抖着化作了一声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