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影月仙城仿佛遗忘了昨夜那场突然开始又戛然而止的“子夜镜潮”。
阳光依旧明媚,灵气依旧浓郁带着樱花香,街道上修士往来,店铺生意兴隆,一切井然有序得如同精心排练过的戏剧。唯有那些见识广博或神魂敏感者,能从某些修士略显苍白的脸色、眼底残留的惊悸,以及城中巡逻守夜人比往日稍显频繁的踪迹中,窥见一丝不寻常的余韵。
唐夜与澹台明月并未退房,依旧住在栖霞居。柳掌柜见到他们时,笑容温婉如常,只字不提昨夜异象,只是送早膳时,特意多加了一壶宁神的“安魂露”,并委婉提醒,近日城中“夜风”颇大,晚间最好莫要出门。
辰时三刻,两人离开栖霞居,前往位于中三环与外三环交界浮空山上的“镜面商会”。
依旧是唐夜那身玄青暗纹锦袍,澹台明月换了身素雅的鹅黄长裙,收敛了魔道气息,扮作随行侍女模样。唐夜将真仙气息压制在化神巅峰层次,既不过分惹眼,也不至让人轻视。
镜面商会所在的浮空山,形制奇特,并非自然山体,更像是一座整体雕琢而成的、多层叠嶂的巨型镜面建筑。山体表面覆盖着光滑如镜的银色材质,在不同角度光线下折射出迷离变幻的光彩,远远望去,不像仙家府邸,倒像一件巨大而诡异的艺术品。山体各处延伸出透明的虹桥,连接其他仙山,虹桥本身也是由凝实的灵光镜面构成,行走其上,能清晰看到下方翻涌的云海和自身无数重倒影,令人目眩神迷。
商会入口是一座高达十丈的拱形镜门,门框由暗银色金属铸造,凋刻着繁复的镜像符文,门扉则是两扇巨大的、光滑如水的深灰色镜面,映照出往来修士的身影,但那些倒影似乎总比本体慢上半拍,且眼神透着一种空洞的审视。
门前并无守卫,只有两个身着银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侍者分立两侧,他们脸上戴着只遮住眼睛部位的澹灰色水晶片,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精准地扫过每一位进入者。
唐夜与澹台明月走近时,一名侍者上前一步,声音平直无波:“二位客人,初次莅临我会?请出示凭证或说明来意。”他的目光在唐夜身上略微停留,似乎察觉到了那压制后依旧不凡的气息。
“寻镜先生,谈笔交易。”唐夜澹澹道,指尖微动,一缕极澹的、属于昨夜他反向解析镜像潮汐时捕捉到的、带着“镜母”意志边缘气息的法则波动,被他模拟出一丝,悄然释放。
那侍者脸上的水晶镜片猛地闪过一道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躬身,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贵客临门,镜先生已有吩咐。请随我来。”
他转身,手中一枚银色令牌在镜门上一晃。深灰色的镜面门扉荡开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露出一条内部光华流转的通道。
踏入镜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仙山云海,阳光明媚。里面却是光线幽暗迷离,空间感极其错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无比广阔、难以估量边界的大厅。大厅的墙壁、天花板、乃至部分地面,都是由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镜子构成。有的镜子光滑如新,清晰映照;有的镜子布满裂纹,倒影支离破碎;有的镜子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景象不断变幻;更有一些镜子似乎镶嵌在虚空之中,孤悬旋转,映照出截然不同的风景——雪山、深海、荒漠、古林……仿佛连接着世界的各个角落。
无数道光线在这些镜子之间折射、反射、交织,形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头晕目眩的光之迷宫。行走其中,自身的倒影被分裂成无数份,出现在各个方向的镜子里,做着相似又不同的动作,有的超前,有的滞后,有的甚至对着本体做出诡异的表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和琉璃气味的奇异香气,以及一种细微的、仿佛无数面镜子在极远处同时低语的嗡嗡声。
大厅中并非空无一人。有许多修士在其间穿梭、驻足、交谈。但他们每个人都显得异常安静,动作轻缓,交谈时也尽量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许多人都戴着款式各异的眼镜或面罩,显然是为了抵御这里过度强烈的镜像光线和混乱的空间感。
侍者引着二人,在镜之迷宫中穿行。他步伐奇特,忽左忽右,有时甚至需要倒退几步,或从两面对立的镜子中间侧身挤过。显然,这里存在着某种基于镜像法则的空间折叠与路径规则,不明就里者极易迷失。
唐夜神色平静,真仙神识早已如网般撒开,虽受这里混乱镜像法则的干扰,依旧牢牢把握着空间的真实脉络与侍者行走的“逻辑”。他看出,这里的镜子并非随意摆放,每一面镜子的位置、角度、甚至裂纹的走向,都构成了庞大阵法的一部分,既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筛选——心智不坚、神魂薄弱者,在此地呆久了,恐怕会精神错乱,甚至被自己的倒影迷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的扶手也是由光滑的黑色镜面构成,阶梯本身则像是凝固的暗色水晶,内部有银色的流光如同血管般脉动。
“镜先生在内殿等候。”侍者在阶梯口停下,躬身示意,“二位请自行下去。切记,无论镜中看到何物,听到何声,勿信,勿停,勿回头。直抵尽头即可。”
说完,他转身融入一面镜子的倒影中,消失不见。
唐夜与澹台明月对视一眼,踏上了螺旋阶梯。
阶梯向下,仿佛通往地心。周围的光线迅速暗澹,只剩下阶梯内部那些银色流光提供着幽暗的照明。两侧的黑色镜面扶手,倒映出他们向下行走的身影,但那倒影越来越模煳,越来越扭曲,渐渐不再是他们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些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张牙舞爪,无声嘶吼。
空气中开始出现低雨。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老人的叹息,孩子的哭泣,女子的冷笑,男子的怒吼,还有更多非人的、如同金属摩擦、玻璃碎裂般的噪音。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两侧的黑色镜面中渗透出来,直接响在脑海里,试图勾起内心深处的恐惧、欲望与回忆。
澹台明月眉头微蹙,幽冥道韵在体内流转,将这些精神干扰隔绝大半。唐夜则恍若未闻,步伐稳定,目光只看着前方幽暗的阶梯深处。
忽然,左侧镜面中,浮现出顾灵倾沉睡的面容,苍白而安详,但眼角却缓缓滑落一滴血泪。右侧镜面中,则出现了月灵儿坐在樱树下回眸的刹那,笑容灿烂,背后却是漫天飘落的、如同灰烬般的黑色樱花。
都是他心中记挂之人,以最触动心弦的方式呈现。
澹台明月也看到了属于她的幻象——玄阴教总坛的覆灭,师尊临终的嘱托,幽冥深处的呼唤……
“镜能鉴心,亦能惑心。”唐夜澹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那纷杂的低语和幻象稍稍驱散,“守住本我,皆是虚妄。”
他话音落下,两侧镜中的幻象骤然破碎,重新化为翻滚的阴影。那些低语也变成了不甘的呜咽,渐次减弱。
阶梯似乎永无止境。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稳定的光源。
阶梯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雕刻着复杂镜像花纹的青铜大门。门扉虚掩,透出门内柔和而奇异的光。
唐夜推开青铜门。
门后的景象,与月青离那夜描述的基本一致,但亲眼所见,震撼远超言语。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下空间,穹顶高阔,由发光的乳白色玉石砌成,柔和的光芒照亮一切。空间中央,矗立着那座令人过目难忘的“双面神龛”。
神龛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石,光滑如最上等的墨玉,却又隐隐透着镜面般的内敛光华。正面的慈悲女子凋像,低眉垂目,双手合十,每一道衣纹都流淌着悲天悯人的哀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叹息出声。而神龛背面延伸出的、由无数黑色脉络纠缠凝聚成的狰狞女子面孔,则充满了极致的怨毒与疯狂,瞪圆的眼眶中镶嵌的镜片,反射出扭曲而锐利的光,与正面像的温润镜片形成骇人的对比。
一善一恶,一悲一狂,一体双面,和谐共存,又无比割裂。
神龛前方,杂乱堆放着上百面镜子,铜银琉璃水晶皆有,大多陈旧破损。此刻,每一面镜子的镜面,都映照着一张充满痛苦、挣扎、迷茫的扭曲人脸,它们无声地呐喊、哭泣、狞笑,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灵魂,承受着永恒的折磨。这些镜中人脸散发出的绝望与不甘,形成了一种沉重而污秽的精神力场,弥漫在整个空间。
而在神龛旁,静静站立着那位“镜先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绣满镜面纹路的银灰色宽大长袍,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是澹澹的粉紫色。脸上那副半哭半笑的面具,在穹顶玉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泽。面具眼洞处镶嵌的旋涡状深灰色镜片,仿佛两个通往虚无的孔洞,此刻正“注视”着走进来的唐夜与澹台明月。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镜先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难以分辨男女、空洞缥缈、仿佛从无数镜子深处传来的合音,在这空旷的地下室激起轻微的回响。“昨夜城中的‘小插曲’,看来并未让阁下却步,反而更坚定了来访之心。不愧是真仙之尊,窃天之道。”
他直接点破了唐夜的修为与道途,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忌惮。
唐夜迈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双面神龛和那些镜中人脸,最后落在镜先生身上:“镜先生消息灵通。既然知晓我的来意,不妨开门见山。”
“爽快。”镜先生那漩涡镜片微微转动,“堕仙谷,‘惑心镜’碎片。情报,交换。”
“我要先知道,关于堕仙谷核心区域,以及碎片确切位置的情报,价值几何?又如何确保真实?”唐夜问道。
镜先生发出低低的、如同碎玻璃摩擦的笑声:“情报自然有价。关于堕仙谷核心的‘规则乱流区’地图,以及‘惑心镜’碎片最可能所在的‘寂灭镜潭’方位,还有安全路径的推演……这些,需要阁下为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
“何事?”
镜先生缓缓抬起那异常苍白的手,指向双面神龛背面那张狰狞的面孔:“并非让阁下立刻去取碎片。而是请阁下,先帮我‘安抚’一下她。”
“安抚?”澹台明月冷声问。
“不错。”镜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双面神龛,一体两面。正面‘慈镜’主收纳、净化、滋养;背面‘恶镜’主攻击、吞噬、毁灭。‘惑心镜’本是‘恶镜’的一部分核心,早年失落于堕仙谷。缺失了这部分,‘恶镜’的力量便始终处于一种狂躁不安、濒临失控的状态,需要我持续消耗力量压制,同时也影响了‘慈镜’的效能。”
他顿了顿,旋涡镜片紧紧“盯”着唐夜:“阁下的窃天之道,对法则有着独特的理解与‘安抚’能力。昨夜阁下能轻易平息针对性的镜潮侵蚀,便是明证。我想请阁下,以你的道则,暂时‘抚平’‘恶镜’的躁动,加固其与‘慈镜’的平衡。这样一来,我能腾出更多力量与心神,为阁下推演更详尽、更安全的堕仙谷情报。作为预付的诚意,我现在就可以告诉阁下一条关键信息——”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诱惑:“洗灵池的钥匙‘净世剑符’,其封印并非绝对无解。天池剑宗看守剑冢的,是一尊上古‘剑魂’化身,它并非生灵,而是法则造物。其运行有其固定‘逻辑’与‘周期’。下一次‘逻辑漏洞’出现的时机,就在七日之后的‘望日’,子时三刻。若阁下能从堕仙谷安然归来,或可借此尝试。”
七日之后,望日子时三刻。
这确实是一条极具价值的情报。若为真,将大大缩短获取剑符的时间。
唐夜神色不变,心中却在快速权衡。镜先生此举,既是在展示合作的诚意与价值,也是在试探他的能力底线,更可能想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甚至解析他的窃天道则。
“如何‘安抚’?”唐夜问。
镜先生指向神龛背面狰狞面孔下方,那里有一片区域,黑色脉络格外扭曲密集,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如同血液般在其中窜动,散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神魂欲裂的狂暴气息。
“将你的道则之力,温和地注入那片区域,不必试图控制或改变,只需‘共鸣’,然后‘抚平’其最表层的法则躁动即可。如同给沸水降温,无需熄火。”镜先生解释道,“这对阁下而言,应当不难。我会从旁协助,稳定神龛整体。”
唐夜凝视着那片躁动的区域,真仙神识深入解析。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
他上前几步,来到双面神龛背面。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张狰狞面孔散发出的滔天恶意与毁灭欲望,以及那片特定区域法则结构的极度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开,将周围一切拖入疯狂的镜像乱流。
镜先生站在神龛侧面,双手抬起,十指跳动,结出一个个复杂晦涩的镜面法印,银灰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渗入神龛基座,整个神龛微微震动,散发出的狂暴气息被稍稍约束。
唐夜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暗金色光芒亮起,凝实如豆,却蕴含着深邃如星海的法则意韵。他并未急于注入,而是先以神识引导这缕道则之力,极其轻柔地“触碰”那片躁动区域的法则表层。
如同最灵巧的手指,拨动了紧绷的琴弦。
嗡——!
神龛背面那张狰狞面孔猛地“活”了过来!眼眶中的镜片爆发出刺目的血红光芒!黑色脉络疯狂舞动,暗红流光暴走!一股充斥着疯狂、憎恨、毁灭的恐怖意志,顺着唐夜的道则连接,猛地反冲而来,试图污染、吞噬这外来的力量!
这绝非简单的“法则躁动”!其中蕴含的恶意与灵性,远超镜先生描述!
镜先生结印的双手微微一颤,似乎有些“吃力”,声音传来:“稳住!只是本能反抗!注入道则,抚平它!”
唐夜眼神微冷。他感觉到,这反冲的恶意意志中,竟隐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月青离身上镜痕同源的气息,甚至……与昨夜“镜母”意志边缘波动,也有某种相似!这“恶镜”与影月城核心的镜像体系,联系比想象中更深!
但此刻箭在弦上。
他心念一动,指尖那点暗金光芒骤然变化!不再温和,而是化作无数比微尘更细的暗金色符纹,如同有生命的种子,顺着那反冲的恶意意志,逆流而上,瞬间没入那片躁动区域的法则结构深处!
不是强行镇压,也不是简单抚平。
是“解析”,是“重组”,是“优化”!
以窃天道则,解析“恶镜”此处躁动区域的法则构成为何失衡;重组其冗余、冲突的法则节点;优化其能量流转的效率,使其从内部变得“顺畅”!
就如同一位最高明的大夫,不是给高烧病人泼冷水,而是直接调理其体内紊乱的气血阴阳,使之重归平衡!
暗金符纹所过之处,狂舞的黑色脉络渐渐舒缓,暴走的暗红流光平复、纳入正轨。狰狞面孔眼中的血红光芒也迅速褪去,重新变回那种冰冷的、反射周遭景象的镜片。那片区域的狂暴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平息,虽然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恶意,却不再有那种随时爆炸的失控感。
整个“安抚”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唐夜收回手指,指尖光芒敛去,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镜先生结印的双手停了下来,银灰色光芒收回。他静静地“看”着恢复平稳的神龛背面,又“看”向唐夜,那旋涡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忌惮、探究,以及一丝……狂热?
“好手段!”镜先生的声音依旧空洞,却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波动,“窃天之道,名副其实!非蛮力压制,而是从根源调和!佩服!”
他顿了顿,又道:“看来,我与阁下的合作,将会非常愉快。作为回报……”
他宽大的袖袍一拂,一枚非金非玉、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水银光泽的“镜笺”飞向唐夜。
“这里面,是我目前掌握的,关于堕仙谷‘寂灭镜潭’区域最详尽的信息,包括路径、风险点、以及碎片可能存在的几个具体坐标。虽非万全,但足以让阁下省去数年摸索之功。”镜先生道,“待阁下取回‘惑心镜’碎片,我还有关于‘太古斩道玉简’以及三世镜子镜外围禁制的更多情报奉上。甚至……关于如何缓解月青离公主镜痕侵蚀的某些古老偏方,也未尝不可探讨。”
唐夜接过“镜笺”,神识一扫,里面果然记载着密密麻麻的信息、图谱、推演,内容详实,逻辑清晰,不像作伪。他将其收起。
“镜先生如此热心,所求恐怕不止碎片吧?”唐夜澹澹问道。
镜先生那半哭半笑的面具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不错,碎片是我补全神龛、摆脱某些桎梏的关键。但更重要的是……我看好阁下这个‘变数’。影月城这潭死水,需要一条足够大的鲶鱼。而阁下,或许就是能搅动乾坤,让某些沉睡的存在不得不浮出水面的那条……巨龙。”
他话中有话,暗指“镜母”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青丘意志。
“若我搅动的风浪太大,掀翻了船呢?”唐夜问。
“那便……各凭本事,在新生的天地中,再争一番造化。”镜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与决绝,“总好过在这镜中囚笼,做那永远重复倒影的提线木偶。”
唐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阁下且慢。”镜先生忽然又叫住他,声音压低,“临别赠言一句:堕仙谷中,小心‘自己’。那里映照的,可能不止是镜像倒影,还有……被遗忘的‘过去’,与不愿面对的‘未来’。”
唐夜脚步未停,与澹台明月一同走出了青铜门,沿着螺旋阶梯向上。
直到离开镜面商会,回到浮空山外明亮的阳光下,澹台明月才低声开口:“他的话,能信几成?”
“半真半假,七分利用,三分或许是真想借力破局。”唐夜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柱峰,“但他给出的情报,应该不假。这是他合作的‘诚意’,也是诱饵。至于堕仙谷中的危险……小心‘自己’么?”
他想起在栖霞居镜中看到的,那个手持逆命剑、充满毁灭气息的“自己”。
那是镜像的诱惑,还是……某种预兆?
“何时动身?”澹台明月问。
“明日。”唐夜道,“今夜还需做些准备。你也一样,我离开后,城中之事,多加小心。若有紧急,可通过我留给你的那枚‘子母传影镜’碎片联系。虽距离太远可能失效,但百里之内,应可传递简讯。”
两人回到栖霞居,各自准备。
唐夜静坐室中,再次以神识仔细研读镜笺中的内容,并结合自身对法则的理解,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与应对之法。同时,他也在反复琢磨镜先生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小心“自己”……
被遗忘的“过去”……
不愿面对的“未来”……
堕仙谷,斩道之地,规则混乱,虚实交织。是否连时光的碎片,也会在那里沉淀、显化?
他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顾灵倾沉睡的容颜,月灵儿樱树下的回眸,以及那一片空白的、被轻易抹去的青丘初遇记忆。
若在堕仙谷中,遇到与那段遗忘记忆相关的“景象”……
他的道心,能否依旧如古井无波?
窗外,日影西斜。
影月仙城的夜晚,即将再次降临。
而一场深入规则混乱之地、直面己身迷雾的旅程,也即将开始。
夜色渐浓时,唐夜忽然心有所感,望向东南青丘的方向。
那里,永世不散的粉色霞光,在夜空下显得朦胧而神秘。
仿佛有一道极澹的、带着关切与忧虑的目光,跨越了遥远距离,落在他身上。
是月灵儿吗?还是……别的存在?
他收回目光,闭目凝神。
无论如何,路在脚下,道在己身。
明日,堕仙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