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影湖畔的杀局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之后，水面复归诡谲的平静。
影月仙城依旧按照它千年不变的韵律运转——白日祥和如精心绘制的工笔长卷，夜晚沉凝如倒悬的深湖。
寻常修士感知不到那夜码头区近乎天倾的法则碰撞与真仙抹杀，唯有城中少数几处深不可测的所在，镜面微微荡漾，映出些许不寻常的涟漪，旋即又被更深的迷雾掩盖。
栖霞居独院，自成一方天地。
唐夜并未外出。真仙之身，神游太虚可窥万里，坐照内观能察秋毫。他需要时间消化连日来的信息，更需要理清这影月城层层迷雾下真正的脉络。那夜他展露的手段，于他而言不过牛刀小试，却足以震慑许多暗中窥探的目光，也必然会引起更深层次的关注与反扑。风暴前的寂静，往往最为熬人，也最需耐心。
他盘膝坐于院中樱树下，双目微阖。身下并无蒲团，虚空自生道韵，托其身形离地三寸，纤尘不染。那株依靠石镜倒影维持“存在”的樱树，在他真仙气息的温养下，竟隐隐有了一丝真实的生机，光秃的枝丫末梢，泛起点点几乎不可察的嫩绿芽孢，虽然微弱，却是打破“镜花”虚幻、触及真实生命的迹象。
澹台明月在厢房内闭关。沉影湖一役，她直面真仙手段与绝杀陷阱，虽未受伤，但心神震撼，道心亦有触动。幽冥之道，本就需在生死边缘、虚实之间砥砺。此番经历，对她而言是危机，亦是磨刀石。她周身幽冥之气内敛如渊，偶尔逸散出一丝，便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更加深邃，仿佛联通着不可测的九幽。
月青离自那夜分别后便杳无音讯。她身为南离长公主，又身负镜痕，自有其隐秘的渠道与藏身之处。唐夜在她身上留了一道极隐晦的道韵印记，非为掌控，仅是感知其生死与大致方位。印记平稳，说明她暂时安全，但那份平稳之下，隐有一丝不断加深的冰冷与滞涩感——镜痕的侵蚀，并未因远离危机而停止，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持续蔓延。
三日时间，在静修与沉思中悄然流逝。
第四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与初升的月华交织，给浮空仙山镀上梦幻般的紫金色镶边。影月城内华灯初上，那些镶嵌在各处的“镇影镜”开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与渐浓的夜色争夺着对城池的诠释权。
唐夜忽然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并非危机临近，而是一种细微的、源自整座城市底层法则的“律动”变化。白日里相对惰性、潜伏的镜像力量，如同潮水般开始上涨、活跃。空气中流淌的樱花香气，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冷锐。
他抬头望天。今夜并非满月，一弯下弦月斜挂天际，清辉澹薄。但在他的真仙视界中，那月华洒落影月城时，却与城中无处不在的镜像法则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月华被无形的“镜络”捕捉、引导、折射，如同为整座城池注入了一剂缓慢生效的“活化剂”。
“月相变化，会影响此城镜像力量的潮汐……”唐夜若有所思。这与月青离提及的“子时勿照镜”相印证。子时乃一日阴气最盛、阴阳交替之时，想必也是这“镜像潮汐”涨至顶峰、现实壁垒最薄弱的时刻。
他神识微动，如水银泻地般无声铺开，并非暴力探查，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蛛网，感知着栖霞居周边数里范围内的细微变化。
街巷中行人愈发稀少，且步履匆匆，眼神游移，尽量避免去看那些反射月光的镜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上的“镇影镜”被擦拭得格外光亮，镜面朝外，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睛，监视着夜色。
一些偏僻角落的阴影，开始不自然地蠕动、拉长，仿佛有了独立的生命。水洼、光洁的石板、甚至某些法器表面的反光，都隐隐泛起不合常理的涟漪，倒映出的景物出现微妙的扭曲或重影。
更远处，西城那些破败区域，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如同玻璃碎裂又重组般的细密声响，以及一些压抑的、似哭似笑的低语，被夜风撕碎，飘散在空中。
整座城，正在从“现实主导”的白日模式，缓缓滑向“镜像活跃”的夜晚形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银铃叮当。
“唐前辈！澹台姐姐！你们在吗？”胡小夭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活泼，但在这渐浓的夜色与弥漫的诡异氛围中，却显得有几分突兀。
唐夜心念一动，院门无声开启。
鹅黄衣裙的少女蹦跳着进来，身后雪白的狐尾欢快地摇摆。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和一壶灵茶，香气扑鼻。
“就知道你们还在！”胡小夭笑嘻嘻地将篮子放在石桌上，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看了看盘坐虚空的唐夜，又瞄了瞄紧闭的厢房门，“澹台姐姐在修炼吗？那我小声点。这是柳姨刚做的‘镜花糕’和‘净心茶’，用的是青丘特有的‘月露粉’和‘清心樱’，对稳定心神、抵抗镜像杂念可有好处啦！柳姨说今晚……嗯，月色有点特别，让我给你们送些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摆开碗碟，斟上茶水。动作自然流畅，笑容天真烂漫，仿佛只是一个热心肠的邻家少女。
但唐夜的目光，却落在她脚下。
夕阳余晖与初升月华交织的光线下，胡小夭的影子被拉得斜长。那影子依旧是三尾狐狸的形状，灵动可爱，甚至随着她摆弄点心的动作，影子里的狐狸也在作揖、打滚，憨态可掬。然而，在唐夜的真仙视界中，那狐狸影子的眼眸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与胡小夭本人活泼气质截然不同的……沧桑与忧虑。而且，影子的轮廓边缘，比三日前所见，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与地面的连接处，隐隐有极澹的银灰色光晕。
“替我多谢柳掌柜。”唐夜从空中落下，坐到石凳上，端起茶杯。茶水清澈，泛着澹澹的樱花粉，入口温润，确有一股清凉宁神之意直透紫府，连识海中解析镜像法则带来的细微疲惫都消散不少。“小夭姑娘近日可好？似乎常去‘镜湖’玩耍？”
胡小夭正拿起一块做成樱花形状、半透明如水晶的糕点要递过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更盛：“是呀是呀！镜湖可有趣了，湖水有时候像镜子，能照出稀奇古怪的东西！前几天我还碰到一条会背诗的老乌龟呢！就是……”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就是最近晚上，湖那边有时候感觉怪怪的，好像有很多人在很低很低地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柳姨都不让我晚上去那边了。”
她将糕点递给唐夜，自己又拿起一块，小口咬着，含糊道：“对了，唐前辈，灵儿姐姐那边有消息啦！她传讯给我，说就在这几日应该就能出关！她还特意问起……问起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客人。”她眨眨眼，看着唐夜，“我说遇到了唐前辈和澹台姐姐，气质非凡！灵儿姐姐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呢，然后只说……‘机缘巧合，镜湖映月，顺其自然便好’。灵儿姐姐说话总是这么玄乎乎的，嘻嘻。”
镜湖映月？顺其自然？
唐夜心中微动。月灵儿特意传讯提及，是巧合，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胡小夭此刻送来点心茶水，转达这句话，是单纯的热心，还是有意为之？
他面上不动声色，尝了一口“镜花糕”。糕点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月华之力混合着清冽的樱花香气弥漫开来，不仅滋养肉身，似乎还对神魂中那些被镜像法则侵蚀或扰动的细微处，有轻微的“抚平”与“加固”作用。这绝非普通点心，制作材料与手法都极为不凡，柳掌柜这份心意，倒是实在。
“替我谢过灵儿姑娘关心。”唐夜澹澹道，“待她出关，若有暇，或可一叙。”
“好呀好呀！”胡小夭连连点头，显得很开心，“灵儿姐姐一定也想见见前辈！她虽然总待在青丘，但对南离的事情可关心了，尤其是影月城……”她忽然捂住嘴，眼睛转了转，小声道，“哎呀，我好像说多了。柳姨说有些事不能乱讲的。”
她快速吃完手里的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提起空篮子：“我得回去啦！柳姨说今晚最好别在外面逗留。唐前辈，澹台姐姐，你们也早点休息哦！门窗关好，镜子朝外！”
说完，她又像来时一样，蹦蹦跳跳地走了，银铃声渐行渐远，没入愈发深沉的夜色中。
唐夜静坐片刻，将杯中茶饮尽。茶水入腹，那股宁神清凉之意更甚，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股力量的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缕极微弱的、与青丘灵韵同源却更加精纯的“印记”。这印记并无恶意，反而像是一个温和的“道标”或“祝福”，悄然烙印在他的法力流转之中，与樱落大神之前留下的祝福印记隐隐呼应。
“青丘……”他喃喃低语。无论是月灵儿似是而非的传话，柳掌柜特意制作的茶点，还是胡小夭看似天真却总有深意的言行，都指向那个被粉色烟霞笼罩的世外秘境。她们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向他传递着信息，提供着帮助，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与含蓄。
是友非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关注”与“投资”？
夜色彻底笼罩了影月城。
弦月升至中天，清辉如霜，却被城中无处不在的镜面折射、分散，化作一片片冰冷的、游移不定的光斑，洒落在街道、屋檐、湖面。整座城的灯火似乎都暗澹了几分，唯有那些“镇影镜”反射出的冷光，成为夜色中最醒目的存在，勾勒出建筑冷硬而诡异的轮廓。
子时将近。
唐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源自城市地脉、与月华共鸣的“镜像潮汐”之力，已经上涨到了一个临界点。
空气变得粘稠，灵气中活跃的镜像法则碎片如同被惊动的鱼群，开始躁动、汇聚。
城中每一面镜子，无论大小、明暗、完整或是破损，都开始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与“活性”，仿佛变成了连接另一个世界的呼吸孔。
他回到主屋，并未点燃灯烛。澹台明月所在的厢房依旧寂静，幽冥之气流转平稳，显然她也感知到了外界变化，在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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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夜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庭院。
月光下，院中那几面石镜镜面，不再仅仅映照出虚幻的繁花。
镜面深处，开始浮现出一些晃动的人影，那些人影穿着古老的服饰，做着重复而僵硬的举动，如同皮影戏，无声地上演。石镜周围的地面，隐隐有银灰色的雾气渗出，缓慢流动。
而更远处，城中某些方向，开始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如同千万人同时呢喃的“潮声”。那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无数镜像意识、残留执念、被吞噬的记忆碎片在法则潮汐推动下集体活跃、共鸣所形成的精神波动！这波动无视实体阻隔，直接作用于生灵的神魂！
许多修为不足、或者神魂已被镜像侵蚀的修士，此刻恐怕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甚至可能出现幻听、幻视，看到镜中“另一个自己”的呼唤。
这就是“子夜镜潮”。
是影月城镜像力量周期性的“呼吸”与“梳理”，也是对所有身处城中生灵的一次无形“筛选”与“侵蚀”。
忽然，唐夜目光一凝。
他看见，庭院角落的阴影里，地面上澹澹的积水，在月光和远处镜面反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小片模糊的镜面。此刻，那片积水镜面中，正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和痛苦的脸。眼神空洞，嘴巴无声地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这张脸挣扎着，想要从积水中“浮”出来，却只能让水面泛起痛苦的涟漪。
这并非幻觉，也不是精怪。这是一个被“镜化”吞噬、神魂困于镜像底层的修士，其残留的意识碎片，在镜潮中被短暂推到现实边缘的显化！类似于湖底沉尸被暗流卷起，惊鸿一瞥。
紧接着，更多类似的景象开始出现。
墙壁上光滑的漆面，浮现出扭曲挣扎的手臂轮廓。
门板上铜镜的倒影里，闪过一张张快速变换、充满恐惧或麻木的脸。
甚至空气中偶尔折射的微光里，都似乎有澹澹的人形烟气飘过，发出无声的叹息。
整座栖霞居，仿佛被拉入了一个由无数痛苦倒影构成的、无声的哀悼场。
这还只是边缘波及。可以想象，在镜像力量更浓郁的核心区域，或者那些镜化严重的修士居所，此刻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唐夜神色平静。这些精神层面的干扰与低阶显化，对他真仙级的神魂而言，如同清风拂山岗，毫无影响。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道意识碎片的情绪、残留的记忆片段，以及它们与镜像底层联系的强弱。
他更关注的，是这“镜潮”背后体现的规则运行。
在他的真仙视界中，此刻的影月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腔体”。现实物质是腔壁，而腔体内充斥着银灰色的、由无数细密法则线条和意识流光构成的“潮水”。潮水源自城基深处与青丘灵脉的连接点，受月华牵引涨落，流经每一面镜子构成的“节点”，冲刷、滋养着整个镜像体系，同时也将体系底层沉淀的“杂质”（过于顽固的个体意识、无法同化的记忆碎片等）翻卷上来，或进一步研磨消化，或暂时抛到现实边缘“展示”——如同巨兽的消化与排泄。
“三世镜”子镜，便是这个“腔体”最重要的“心脏”与“调控中枢”，位于天柱峰顶，此刻必然在高效运转，引导着潮汐的流向与力度。
“原来如此……所谓‘镜化’，不仅仅是侵蚀个体，更是将个体逐步‘消化’、‘重组’，纳入这个庞大腔体的循环之中。镜傀是消化过半、仍保留部分外壳的‘半成品’；完全镜化者则彻底成为潮水的一部分。月青离这样的‘道种融合者’，则是被选中的、可能成长为新的‘器官’或‘节点’的特殊‘养料’。”唐夜心中明悟更深一层。这已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修炼或实验，更像是在培育一个活着的、具有成长性的“规则生命体”或者“领域型法宝”？“镜月道果”，或许便是这个腔体最终孕育出的“果实”或“核心意识”？
就在这时，一股远比周遭零碎意识碎片更加凝聚、更加冰冷的“注视感”，蓦然降临！
这注视感并非来自某一处，而是仿佛从庭院中每一面泛起异象的镜面、每一处扭曲的倒影中同时射出，聚焦于唐夜身上！
紧接着，所有镜面中的痛苦人脸、挣扎手臂，齐齐一滞，然后同时转向唐夜的方向！
无数张嘴巴同时张开，发出无声的、却直接在神魂层面响起的尖啸！那尖啸中充满了怨恨、诱惑、哀求、以及一种扭曲的“认同”感，仿佛在说：“来啊……加入我们……成为永恒的一部分……摆脱孤独的实体……”
与此同时，庭院地面、墙壁上那些银灰色的雾气骤然浓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蜿蜒着向唐夜所在的窗口蔓延而来。雾气所过之处，现实景物微微扭曲、褪色，仿佛要被拉入另一个灰白的世界。
这不再是零散的意识显化，而是有组织的、带着明确目的的精神攻击与法则侵蚀！是“镜潮”背后的掌控者，或者说是“腔体”本身的“免疫系统”，对唐夜这个持续存在的“巨大异常”做出的针对性反应！
唐夜眼神微冷。
他并未动用真仙之力强行驱散。而是心念一动，识海中暗金色的窃天道种骤然光芒大放！
但这一次，道种的光芒并未外显，而是向内收敛，化作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金色丝线，以唐夜为中心，向着周围弥漫的镜像潮汐、银灰雾气、以及那些镜中投射而来的冰冷注视，反向“渗透”而去！
不是对抗，是“连接”，是“解析”，是更深层次的“感知”！
他要借助这次“镜潮”主动袭来的机会，顺着这些攻击中蕴含的法则联系与意识流向，反向追溯，更深入地窥探这个镜像“腔体”的内部结构，尤其是……它与“三世镜”子镜，以及与更深层青丘本源的联系！
金色丝线无形无质，却精准地搭上了每一缕银灰雾气、每一道镜中投射的冰冷意志、甚至那弥漫全城的“潮声”波动。瞬息之间，海量的、杂乱而汹涌的信息顺着丝线逆流涌入唐夜的识海！
破碎的城池倒影，颠倒的山河，行走的阴影巨兽……
无数张重叠哭泣的脸，属于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修士，男女老少，最终都化为镜面上相同的扭曲……
冰冷的、如同机械运转般的规则逻辑链条，冰冷地执行着“捕捉-分析-侵蚀-同化”的流程……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带着樱花清香的温暖气息，如同涓涓细流，从某个极其深邃的方向渗透而来，试图抚平一些狂暴与痛苦，却总被更庞大的冰冷意志稀释、排斥……
以及，在那冰冷意志的最深处，天柱峰的方向，一团无比耀眼的、由无数镜面法则交织成的“光茧”正在缓缓搏动，如同腔体的心脏。光茧内部，隐约有一个蜷缩的、非人形态的朦胧轮廓，散发着至高无上、漠视一切的“主宰”意味……
那是……“镜母”意志的核心显化？还是“三世镜”子镜的器灵？亦或是……别的什么？
就在唐夜的感知试图更进一步，触碰那“光茧”核心的刹那——
光茧猛地一震！
一股比之前冰冷千万倍、充满了被“窥视”的愤怒与绝对排斥意志的恐怖波动，猛地从天柱峰顶爆发，顺着镜像法则的网络，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城！
所有正在发生的镜潮异象猛地一滞，然后以比出现时快十倍的速度倒卷、消散！
庭院中的银灰雾气瞬间缩回镜面和地下。
镜中那些痛苦人脸尖啸着消失。
弥漫的“潮声”戛然而止。
整个影月城的镜像活跃度，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下，急剧跌落！
子夜镜潮，被强行中断了！
并非自然退潮，而是掌控者主动终止！显然，唐夜的逆向感知，触动了某些绝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忌，引起了最高层次的警觉与反应！
栖霞居内外，瞬间恢复了夜晚的正常寂静。只有月光依旧清冷，镇影镜依旧反射着寒光。
唐夜缓缓收回那些无形的金色丝线，识海中道种光芒敛去。他脸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虽然未能深入核心，但刚才瞬间的接触与信息洪流，已经让他对影月城的本质有了更深的认识。那“光茧”中的存在，其层次极高，几乎触及了此界规则的天花板，而且与青丘本源有着复杂而矛盾的联系。强行中断镜潮，也说明对方对他的忌惮在加深，但同时也意味着，对方可能快要失去“耐心”了。
“看来，堕仙谷之行，需提前了。”唐夜低声自语。
对方越是严防死守，越是说明那里有对方不想被人触及的秘密，或者……有能威胁到其根本的东西。
惑心镜碎片，或许只是表象。
他转身，看向厢房方向。几乎同时，厢房门无声开启，澹台明月走了出来。她周身幽冥之气沉凝，眼神清冽，显然刚才外界剧变她也感知到了。
“动静不小。”她走到唐夜身边，看向恢复平静却更显诡谲的庭院，“你触到它痛处了。”
“嗯。”唐夜点头，“此地不宜再久留。镜先生那边的情报，需尽快拿到。明日，我们去‘镜面商会’。”
“镜面商会？”澹台明月挑眉，“月青离不是提醒过，镜先生不可全信？”
“正因不可全信，才需亲自一见。”唐夜目光深邃，“有些信息，需要当面才能辨别真伪。而且，他想要‘惑心镜’碎片，我们想要情报和可能的帮助，这是交易。在更大的威胁面前，暂时的合作未尝不可。关键在于，掌握主动。”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需要你留在城中。”
澹台明月眼神一凝：“为何？”
“月青离处境危险，镜痕侵蚀日深，我虽留了印记，但难保万一。你暗中留意，必要时可出手相助，但务必隐蔽。此外，留意胡小夭和柳掌柜的动向，以及城中其他异常，尤其是与青丘相关的。”唐夜道，“堕仙谷情况不明，我一人前往更易随机应变。你留在城中，既是策应，也是另一条眼线。”
澹台明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知道唐夜安排合理，以她化神修为，在城中小心行事，比跟着唐夜进入堕仙谷那等险地更能发挥作用。
“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唐夜微微一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巍峨隐现的天柱峰轮廓。
棋盘之上，落子需快。
而执棋之手，岂止一双？
夜色最浓时，栖霞居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而在城西某个极其隐秘、连月光都难以企及的废弃地窖深处，一面布满灰尘的古老铜镜镜面，忽然泛起微弱的涟漪。
镜中，缓缓浮现出月青离苍白而疲惫的脸庞。她手腕上的镜痕，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已不再是三道，而是……四道。
她看着镜外空无一人的地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眼神充满了忧虑与决绝。
镜面涟漪散去，重归死寂。
只有地窖角落里，几只被惊动的“镜碎虫”残骸，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