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唐夜与澹台明月并未在栖霞居枯坐。
白日里,他们如同寻常外来修士一般,在影月仙城的外环与中环区域活动,看似闲逛,实则暗中观察、搜集信息。
这座城的白日与夜晚,的确如同两个世界。
阳光下的影月城,恢复了那种井然有序、祥和繁荣的表象。街道上人流如织,店铺生意兴隆,修士们和气交谈,切磋论道,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刻意。若非唐夜与澹台明月已从月青离处知晓“镜化”与“镜傀”的秘密,几乎也要被这完美的表象所迷惑。
但他们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细微的、不协调之处。
比如,有些修士在阳光下行走时,虽然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或空洞,如同提线木偶瞬间的卡顿。他们的影子虽然依旧淡薄,但与本体动作的同步率,似乎比前一日观察到时要高一些,仿佛在白日,某种控制力加强了。
又比如,在一些售卖法器、丹药、典籍的店铺里,唐夜以窃天视界观察,会发现某些商品上附着极澹的、类似镜像法则的波动,尤其是那些与“镜”、“影”、“鉴”相关的物品,波动更为明显。这些波动并非商品本身灵光,而是一种外来的、如同标记般的印记。
他们还注意到,城中每隔几条街,便会有一座形制统一的“镜亭”。
亭子不大,八角飞檐,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玉石砌成,亭子中央立着一面等人高的、边缘镶嵌复杂符文的银镜。
时常有修士在镜前排起短队,轮流上前照镜。
照镜者神情肃穆,对着镜子低声诉说些什么,或者仅仅是静静站立片刻,便转身离开,表情似乎会变得轻松少许。
唐夜曾远远以神识感知,发现那些银镜会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安抚与净化意味的波动,驱散照镜者身上的负面情绪与细微业力。这看起来像是某种公益设施,但联想到月青离的警告——“莫在子时照镜”,唐夜对这些遍布全城的镜亭,心中存了十二分的警惕。白日的安抚,是否是为了降低修士对镜像的戒心,为夜晚更深层的侵蚀做铺垫?
此外,他们也打探到了关于“镜面商会”的一些消息。
镜面商会,是影月仙城乃至整个云渺城最大的、也是唯一被官方默许的镜子及相关物品交易场所。它位于中三环与外三环交界处的一片独立浮空山上,占据了整座山头。商会的背景成谜,但据说与天池剑宗、万法仙门以及南离皇室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能量极大。
商会明面上经营各类宝镜、鉴影法器、镜像阵法材料、乃至一些稀有的、涉及光影幻术的传承典籍。但其真正吸引人的、也是最为人所讳莫如深的,是那些“灰色”甚至“黑色”的交易。
比如,为客人定制“镜像替身”——一种以特殊手法炼制、能与主人产生镜像共鸣、在关键时刻抵挡灾厄或进行误导的傀儡。
比如,出售某些特殊区域的“镜像坐标”或“倒影入口”,让客人能够通过镜像世界进行窥探或潜入——当然,风险自负。
再比如,最为禁忌的……买卖“镜像身份”。
“据说,只要你付得起价钱,镜面商会能为你打造一个完美的‘镜像身份’。”一家茶馆的角落里,一个喝得微醺的老修士压低了声音,对同桌的唐夜和澹台明月说道。这老修士是他们在百舸盟附近结识的散修,自称“包打听”,修为不高,但消息确实灵通,且收了灵石后口风颇紧。
“镜像身份?是何意?”澹台明月扮演着好奇的世家表妹,轻声问道。
“嘿,就是……另一个‘你’。”老修士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不是易容幻形那种低端手段。是真正从镜像规则层面,为你塑造一个‘合理的倒影’。比如说,你想混进天池剑宗,但出身不够,考核不过,怎么办?找镜面商会。他们能通过特殊渠道,弄到某个真实内门弟子的镜像烙印,然后以秘法将这个烙印‘嫁接’到你的影子或者某件镜像法器上。从此以后,在宗门的所有镜像检测阵法、身份鉴影镜、甚至某些长老的‘观影术’下,你显示的身份信息,就是那个内门弟子。只要你不被当面戳穿,或者被更高阶的‘照影镜’直接照射神魂,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唐夜心中震动。这简直是在篡改现实认知!如果连天池剑宗这样的巨头宗门,其身份验证体系都能被镜像手段蒙蔽,那这镜面商会对镜像法则的运用,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这背后牵扯的势力与秘密,又该有多深?
“代价不小吧?”唐夜澹澹问道,抿了口灵茶。
“何止不小!”老修士咂咂嘴,“听说最普通的外门弟子镜像身份,起步价也要一万上品灵石,而且只能用三年,三年后镜像烙印会自然衰减失效。内门弟子的,更是天价,还要搭上某些珍贵的、涉及神魂本源的材料。至于真传弟子乃至长老的身份……嘿嘿,那已经不是灵石能解决的了,据说需要付出‘影子时间’或者某种特殊的‘镜中契约’,代价可能是自由,甚至是部分灵魂。”
“影子时间?”澹台明月适时露出疑惑表情。
老修士眼神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这个……老夫也不是很清楚,据说跟守夜人那边有关。总之,镜面商会的水深得很,背后那位‘镜先生’,更是神秘莫测,没人见过他真面目,据说常年戴着一副半哭半笑的面具,声音也男女莫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影月城,甚至在云渺城,但凡涉及‘镜子’的生意,没有他点头,谁也做不成。连天池剑宗采购大型镇影镜阵,有时候都得通过商会渠道。”
唐夜与澹台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镜面商会,镜先生,半哭半笑的面具,男女难辨的声音……这描述本身就充满了诡异。而商会经营的业务,尤其是“镜像身份”买卖,更是直接触及了影月城“镜化”体系的核心——对“身份”与“认知”的操控。
这是一个必须探查的地方。
第三日午时前,两人按照计划,提前来到了西城区域。
西城是影月仙城相对“老旧”和“混乱”的区域,建筑不再如中环内环那般华美规整,街道也狭窄曲折许多。这里的修士修为普遍偏低,以筑基、金丹为主,气息也更加驳杂,三教九流混迹其中。空气中弥漫的樱花香气似乎也淡了些,混杂着丹药、符箓、灵材乃至一些不明物质的古怪气味。
碎镜巷,位于西城最偏僻的角落。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地面铺着的荧光石多有碎裂缺损,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两侧是低矮老旧的石屋或木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黯淡的材质。许多房屋门窗紧闭,甚至用木板钉死,了无生气。唯有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以及某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午时的阳光几乎无法直射进这条深巷,使得巷内光线昏暗,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行走其中,能感到一种莫名的阴冷,并非寒气,而是一种源于寂静与破败的、渗透性的凉意。
两人收敛气息,缓步深入。
巷子曲折如同迷宫,岔路极多。有些岔路口摆放着破损的镜子碎片,有些墙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涂画着扭曲的、如同镜面裂纹般的符号。越往深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明显,仿佛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之后,有无数双眼睛贴在缝隙上,默默注视着外来者。
按照月青离的提示,他们找到了那口废弃古井。
古井位于碎镜巷最深处的一个死胡同尽头,井口以粗糙的青石砌成,边缘布满磨损的痕迹,井壁爬满深色的藤蔓与湿滑的苔藓。井口上方原本应有的辘轳与井架早已朽坏消失,只剩几截残木斜倚在井边。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阴冷潮湿的气息上涌,却没有水汽,反而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灰尘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
午时三刻将至。
两人隐在死胡同入口处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偶尔有风吹过巷口,卷起地面的灰尘和碎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午时三刻的钟声隐隐回荡在空气中的刹那——
古井内部,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并非从井底升起,而是出现在井口下方约一丈深处的井壁上,幽幽的,泛着冰冷的银白色,如同镜面反光。
微光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从水幕中走出般,缓缓浮现、清晰。
正是月青离。
她依旧穿着那夜的黑衣斗篷,戴着银白面具,只是面具眉心处的镜片,此刻光华内敛。她出现的方式极为诡异,并非从井口跃下或攀爬,而是直接从井壁的“光”中“走”了出来,仿佛那井壁是一面通向另一处的门户。
“你们很准时。”月青离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那夜清晰些,但仍刻意保持着沙哑。她目光迅速扫过胡同内外,确认没有异常,“跟我来,此地不宜久留,守夜人偶尔会巡逻至此。”
说完,她转身,伸手在井壁某处按了一下。那处井壁的苔藓与藤蔓自动分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隐约有复杂的镜面符文一闪而逝。
月青离率先钻入洞口。
唐夜与澹台明月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洞口内部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岩石通道,仅有一人多高,两人需微微低头才能前行。通道并非天然形成,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且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的、破损的镜片碎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土腥味和更浓的金属锈蚀味。
月青离走在最前,手中托起一颗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前路。她似乎对这条密道极为熟悉,脚步轻快,没有任何迟疑。
通道倾斜向下,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月青离在门上以特定节奏叩击数下,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豁然开朗。
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弃多年的地下仓库或者避难所。空间呈圆形,直径约有二十丈,顶部呈拱形,由厚重的青石砌成,许多地方有渗水形成的深色水渍。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灰尘。
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奇特的“神龛”。
那神龛约有一人高,通体由一种漆黑的、非金非石的材质凋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照出周围的景象。神龛的造型古朴诡异,上半部分是一个双手合十、低头垂目的慈悲女子凋像,面容柔和悲悯,眼睑低垂,仿佛在默默承受世间苦难。但神龛的下半部分,却是另一番景象——从慈悲女子的裙摆下方,延伸出无数扭曲蠕动的、如同根须或触手般的黑色脉络,这些脉络缠绕、纠结,最终在神龛背面,凝聚成另一张面孔。
一张与正面慈悲女子一模一样,但表情截然相反的面孔。
背面的女子面孔,双眼圆睁,眼角撕裂,嘴角夸张地上扬到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牙齿,整张脸充满了极致的怨毒、疯狂与狰狞。她的“头发”也是由那些黑色脉络构成,张扬舞动,如同狂怒的海蛇。
最为诡异的是,无论是正面的慈悲像,还是背面的狰狞像,她们的眼睛部位,都镶嵌着真正的、光滑的镜片。正面像的镜片温润平和,背面像的镜片则反射着疯狂扭曲的光。
这便是“双面神龛”。
而在神龛前方的空地上,杂乱地堆放着上百面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镜子。铜镜、银镜、琉璃镜、甚至一些水晶薄片。这些镜子大多陈旧破损,镜面布满裂纹或污渍。但此刻,每一面镜子的镜面,都隐隐浮现着一张模糊的人脸。那些人脸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痛苦、挣扎、恐惧、迷茫……仿佛是被囚禁在镜中的灵魂,正在无声地呐喊。
神龛前,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高瘦,穿着一件宽大的、绣满了细密镜面纹路的银灰色长袍,长袍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异常白皙,近乎没有血色,嘴唇是澹澹的粉紫色。而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奇特的面具。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左半边凋刻成哭泣的表情,泪珠从眼角滑落;右半边却凋刻成大笑的模样,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一哭一笑,两种极端情绪同时呈现在一张面具上,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反差。面具的眼洞部位,并非空洞,而是镶嵌着两片如同漩涡般的深灰色镜片,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心神都要被吸进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那座双面神龛、那堆映照人脸的镜子融为一体,成为这地下空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镜先生。”月青离停下脚步,对着那人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忌惮,似疏离,又似有着某种不得不维持的联系。
镜先生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却又奇异地流畅。随着他转身,宽大的银灰袍袖拂动,发出细微的、如同镜面摩擦的沙沙声。
“离姑娘,你带了客人来。”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难以分辨男女,音调不高,却带着奇特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无数面镜子深处同时回荡出来的合音,空洞而缥缈,直接响在人的脑海。
他的“目光”——透过那两片漩涡镜片——落在唐夜与澹台明月身上,缓缓扫过。
那一瞬间,唐夜感到自己的窃天道种猛地一颤,并非受到攻击,而是感知到了某种同等级别的、对“法则”进行精细操控与扭曲的存在。澹台明月也是嵴背微僵,幽冥道种自发运转,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极澹的防护黑雾。
“两位道友,气息独特,因果缠身,非池中之物。”镜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一位身负窃天逆乱之机,幽冥加身却道心通明;一位……呵,有趣,竟是玄阴圣女驾临。南离这潭水,近日真是愈发热闹了。”
他竟一口道破了澹台明月的真实身份!
澹台明月眼神骤然冰寒,掌心幽冥之力隐现。唐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对镜先生拱手,不卑不亢:“镜先生慧眼。晚辈唐夜,与表妹初来宝地,多有打扰。离姑娘引荐,言先生此处或有我等所需之物,故冒昧前来。”
“所需之物?”镜先生那半哭半笑的面具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唐夜,“我这里有镜子,能照前世今生,能鉴真假虚实;有镜像秘术,可偷天换日,可李代桃僵;还有……身份。你想要什么?”
他声音里的空洞缥缈感减轻了些,多了几分实质的、如同商人般的探究。
唐夜心思电转。月青离将他们引荐给镜先生,必然有其深意。是希望他们从镜先生这里获取关键信息?还是认为镜先生是可以交易的“合作者”?亦或是……镜先生本身,就是月青离计划中的一环?
他决定先试探。
“听闻先生此处,可定制‘镜像身份’?”唐夜问道。
“自然。”镜先生袍袖微动,指向神龛前那堆映着人脸的镜子,“每一个身份,都需一个‘源影’。这些,便是过去数百年间,某些自愿或非自愿留下‘源影’的客人。他们或已陨落,或已彻底‘镜化’,或……付出了其他代价。其身份烙印,被剥离封存于此,可供后来者‘借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天池剑宗内门弟子,万法仙门执事,南离皇室旁系护卫,甚至某些中小宗门的长老、商会的重要管事……只要你付得起代价,我这里都有备案。三万上品灵石,可获一个基础内门弟子身份,保你镜像完美,三年之内,寻常鉴影阵法难辨真伪。”
三万上品灵石!这价格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倾家荡产。但对于真正急需隐藏身份、混入某些核心区域的人来说,或许值得。
唐夜却摇了摇头:“身份虽好,却非我当下急需。晚辈更想知道,关于‘洗灵池’与‘堕仙谷’,先生这里,可有特殊的门路或情报?例如,如何避开两宗监察,接近其核心区域?或者……关于这两处禁地‘真实用途’的记载?”
镜先生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整个地下空间的气氛,也仿佛随之凝固。神龛前那些镜子中的人脸,痛苦的表情似乎更加扭曲了几分。
良久,镜先生那空洞缥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冷了几分:“洗灵池,堕仙谷……年轻人,你的胃口很大。这两处地方,是南离的根,也是南离的禁忌。探寻其真实,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
“晚辈愿闻其详。”唐夜目光平静地与那旋涡镜片“对视”。
“洗灵池,洗涤的不仅是业力与杂质,更是‘自我’与‘现实’的锚定。”镜先生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带着奇异的回音,“池水映照神魂本质,冲刷记忆尘埃。对于深陷‘镜化’,自我认知开始混乱者,洗灵池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加速崩溃的催化剂。它能帮你洗去镜像侵蚀,但同样可能洗去你最为珍视的真实记忆与情感。每一次洗灵,都是一场豪赌。而天池剑宗严格控制洗灵池的使用,不仅是为了资源,更是为了防止有人通过反复洗灵,窥见池底隐藏的……‘真相’。”
“至于堕仙谷……”镜先生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提及这个名字本身都需谨慎,“那是斩道之地,亦是葬道之所。寻常修士入内,是为斩去旧道痕,涅盘新生。但它真正的恐怖在于……那里是现实与镜像、乃至与其他‘相邻世界’的规则混乱交错之地。在谷中,你可能会遇到‘另一个自己’,可能是镜像中的倒影,可能是平行世界的投影,甚至可能是……你内心最深恐惧与欲望的具现化。斩道的过程,实则是与这些‘他我’厮杀、吞噬、融合的过程。成功者,道基重塑,潜力倍增;失败者,神魂俱灭,或者……成为谷中游荡的、失去自我的规则怪物。”
他向前迈了一步,银灰长袍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你想要接近这两处禁地核心,常规途径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澹台明月忍不住问道。
“除非,你能获得‘钥匙’。”镜先生道,“洗灵池的钥匙,是剑冢深处封印的净世剑符;堕仙谷的钥匙,是万法塔顶层收藏的太古斩道玉简。这两样东西,莫说外人,便是两宗内部核心弟子,也难窥其貌。或者……”
他顿了顿,面具转向月青离的方向:“或者,你拥有皇室嫡系血脉,且得到当代帝君的亲自许可,或许能通过另一条古老契约,获得一次‘特许进入’的机会。但那条路,代价同样巨大,且充满变数。”
月青离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但唐夜能感觉到,当镜先生提及“皇室嫡系血脉”和“古老契约”时,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钥匙……”唐夜沉吟。这与百舸盟闻寂老者所言吻合。看来,这两把“钥匙”确实是接近核心的关键。
“先生可知,这两把钥匙如今具体情况如何?守卫如何?有无可能……”唐夜试探着问。
镜先生发出一声低低的、难以形容的笑声,那笑声通过面具的共鸣传出,如同无数碎玻璃在摩擦:“年轻人,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造反的窝点。钥匙的信息,有,但价格……你未必付得起。至于夺取钥匙?”他摇了摇头,“那是与天池剑宗、万法仙门乃至整个南离统治秩序为敌,是取死之道。我建议你,换个思路。”
“愿听先生高见。”唐夜态度恭敬。
镜先生缓缓走到双面神龛旁,伸出那异常白皙的手,轻轻抚摸着神龛正面慈悲像的脸颊,动作温柔如同对待情人,但配合那半哭半笑的面具,显得无比诡异。
“或许,你可以考虑……成为一个‘镜傀’。”镜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充满诱惑,“当然,不是那种低等的、失去自我的镜傀。而是保留清醒意识,与镜像中的‘自己’达成深度共生,甚至……反过来主导镜像力量的‘镜主’。如此一来,洗灵池对你的镜像侵蚀便不再构成威胁,你甚至可以利用镜像特性,绕过部分禁制,窥探你想知道的秘密。至于身份……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镜像身份’,我甚至可以为你量身定制,让你成为天池剑宗某位闭关长老的‘记名弟子’,或者万法仙门某位外事执事的‘远亲后辈’,合法合理地接近核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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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镜傀?与镜像共生?甚至成为镜主?
月青离勐地抬头,看向镜先生,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愤怒,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唐夜心中冷笑。这镜先生,果然不怀好意。月青离警告的“镜化”危险,在他口中却成了可供选择的“捷径”。这分明是在引诱他主动踏入陷阱,成为这座城“净化”体系的新养料。
“先生的提议……很有趣。”唐夜面色不变,澹澹道,“但晚辈修的是窃天之道,讲究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更遑论由‘镜’。与镜像共生,乃至受制于镜像,非我道途所愿。此路,怕是不适合我。”
镜先生抚摸神龛的手停了下来。
地下空间的温度,似乎陡然下降了几度。神龛前那些镜子中的人脸,同时发出了无声的、更加剧烈的挣扎与哀嚎,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扭曲的表情与口型,足以让人心神战栗。
“道途?”镜先生的声音恢复了空洞缥缈,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在这影月城,在云渺城,在南离……所谓的道途,在真正的‘规则’与‘现实’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年轻人,你有你的坚持,这很好。但很多时候,坚持意味着更高的代价。”
他忽然转向月青离:“离姑娘,你带他们来,是想寻求合作,还是仅仅让我‘指点’他们?”
月青离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冷静:“镜先生,我依约带他们来见你,是希望你能提供关于‘三世镜’与青丘灵韵关联的真相,以及……当年樱落大神立镜时,与我月氏先祖所立契约的完整内容。这对他们,对我,都很重要。”
“契约……”镜先生喃喃重复,面具转向神龛背面那张狰狞的面孔,“月氏与樱落的契约,是南离立国的根基之一,也是影月城存在的根源。离姑娘,你身为皇室嫡系,应当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枷锁便越重,离自由便越远。你真的想让他们,也卷入这数千年的宿命与囚笼之中吗?”
“我已经在了。”月青离的声音带着决绝,“镜痕七道,我时间无多。在我彻底失去‘自我’之前,我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找到破局之法。唐道友身负窃天异数,或许……是变数所在。”
镜先生沉默良久。
地下空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些镜中人脸无声的呐喊,在精神层面形成压抑的背景噪音。
终于,镜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平直,不再有丝毫情绪起伏:“樱落立镜,并非为了警示,亦非为了封印。而是为了……‘观测’与‘培养’。”
“观测什么?培养什么?”唐夜追问。
“观测‘虚实相生’的终极可能,培养……能够承载‘镜月道果’的适格者。”镜先生的声音如同机械的陈述,“青丘灵韵,是现实世界最接近‘生命本源’与‘梦幻真实’交融态的能量,是滋养镜像世界的最佳温床。影月城的存在,便是以青丘灵韵为引,以万千修士的神魂认知为土壤,构建一个持续成长、演化的‘镜像实验场’。而三世镜,是这个实验场的‘控制中枢’与‘记录仪’,映照着实验场中每一个个体的过去、现在,以及……基于当前轨迹推演出的、概率最大的未来。”
他指向神龛前那些镜子:“这些,便是实验的‘副产品’,或者说……失败品残留的印记。他们的‘源影’被剥离封存,成为了镜像世界的养料与素材。而成功者……便会成为‘镜月道果’的候选载体。”
“镜月道果?”澹台明月蹙眉。
“虚实合一,映照大千。得此道果者,可化身千万,存在于无数镜像与现实交织的节点,近乎不朽,近乎全知。但这道果,非一人可承载,需以万千镜傀为基,以三世镜为核,以青丘灵韵为源,历经漫长岁月孕育。”镜先生缓缓道,“南离初代帝君,便是最初的候选者之一。他看到了自己未来成为道果载体后的景象——虽得不朽,却失却一切人性情感,成为冰冷规则化身,故而道心崩溃。他临终改城名‘影月’,立下三条铁律,并非为了保护后人,而是……延缓道果孕育的速度,为后来者争取更多挣扎的时间。”
月青离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这些信息对她冲击极大。
唐夜却是心念飞转。樱落大神,那位在青丘赐福于他、气质空灵悲悯的绝世存在,竟在暗中推动如此残酷漫长的“实验”?为了培养所谓的“镜月道果”?这与他感受到的樱落气息,似乎有所矛盾。除非……立镜的“目的”,在漫长岁月中被人篡改或扭曲了?又或者,樱落另有深意,而这“镜月道果”之说,只是后来者(可能是镜先生,也可能是其他存在)的解读与利用?
“那么,月氏先祖与樱落的契约内容,究竟是什么?”唐夜紧紧盯着镜先生。
镜先生那漩涡般的镜片,似乎微微转动,对准了月青离:“契约的核心是:月氏血脉,世代守护影月城,维持‘镜化’体系运转,为道果孕育提供稳定的‘环境’与‘养分’。作为回报,月氏每一代,可择一嫡系血脉,尝试融合‘镜月道种’,成为道果候选者。成功,则带领月氏与南离踏入新纪元;失败……则如历代尝试者一样,沦为镜傀,或者被道种反噬,魂飞魄散。离姑娘,你腕上的镜痕,便是尝试融合道种失败,遭受反噬侵蚀的标志。七次照镜,实则是七次尝试压制反噬、延缓侵蚀的仪式。九次为极,九次之后,若再无法成功,你将被道种彻底吞噬,成为神龛前的一面新镜子。”
月青离勐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她身为南离长公主,天资卓绝,却深陷影月城,身负镜痕,并非为了调查,而是作为这一代月氏选定的“道种融合者”!她是在用自身的性命与未来,履行那份古老的、残酷的契约!
“所以,洗灵池和堕仙谷,在这套体系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唐夜继续追问,试图拼凑全貌。
“洗灵池,是‘净化’与‘筛选’的工具。净化掉那些不适合成为养分的‘杂质’,同时筛选出神魂特质最适合镜像侵蚀、最具潜力的个体。堕仙谷,则是‘熔炉’与‘试炼场’。在那里,现实与镜像的规则剧烈碰撞,是加速‘镜主’诞生、或者彻底毁灭不适合者的地方。两把钥匙——净世剑符与太古斩道玉简,不仅是开启核心的凭证,本身也蕴含着部分‘镜月道则’,是掌控这两处关键节点的信物。”镜先生解释道。
信息量巨大,且触目惊心。
整个南离最高端的修炼资源地,其本质竟是一个庞大实验场的功能组件!无数修士前赴后继追求的机缘,背后竟是如此冰冷残酷的真相!
“告诉我,如何才能解除月青离的镜痕?如何中断她与那‘镜月道种’的联系?”唐夜忽然问道,目光灼灼地看向镜先生。
镜先生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唐夜会突然问这个。月青离也是猛地抬头,面具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中断?”镜先生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契约已定,道种已融,如同附骨之蛆,如何中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进入三世镜的核心,篡改或者抹去月青离在其中的‘镜像烙印’与‘契约记录’。但那样做,无异于正面挑战整个影月城、乃至樱落大神订立的规则。成功几率微乎其微,且会招致整个实验场防御机制的反扑,形神俱灭是最可能的下场。”镜先生缓缓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劝阻还是怂恿。
唐夜沉默了。
进入三世镜核心?这难度,比获取洗灵池和堕仙谷的钥匙,恐怕还要大得多。而且,按照镜先生的描述,三世镜是整个实验场的控制中枢,其防卫力量可想而知。
但他看向月青离。这位南离长公主,身负皇室重任,却沦为契约的牺牲品,在绝望中挣扎,仍不忘向陌生人发出警告。那份清醒与善意,让唐夜无法坐视不理。更何况,弄清三世镜的秘密,很可能也关乎他自己被封印的记忆,以及顾灵倾复国所需的某些契机。
“三世镜的核心……如何进入?”唐夜再次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镜先生静静地“看”着他,那半哭半笑的面具在明珠微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缥缈的商人腔调:
“信息,有价。关于三世镜核心入口的线索,以及可能的安全路径……价格,是你为我做一件事。”
“何事?”
镜先生抬起那异常白皙的手,指向双面神龛背面那张狰狞的面孔:“帮我,取回被封印在‘堕仙谷’深处,一面名为‘惑心镜’的碎片。那面镜子,是早年从神龛上脱落的部分,蕴含着一部分‘恶面’的纯粹法则。我需要它,来完善一些……研究。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所需的情报,甚至……可以暂时压制离姑娘的镜痕侵蚀,为她多争取一些时间。”
堕仙谷深处!惑心镜碎片!
这任务之危险,不言而喻。
唐夜与澹台明月对视一眼。
澹台明月眼中写着不赞同,微微摇头。
但唐夜看着月青离手腕上那三道冰冷的镜痕,想到她仅剩的两次机会,想到她那夜冒险的警告,想到这背后可能牵扯的、关于樱落、关于青丘、关于自己记忆的更大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迎向镜先生那漩涡般的镜片: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