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夜与澹台明月离开百舸盟石楼时,街道已重归喧嚣。方才那场与玄悲大师的短暂交锋,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南离的修士们见惯了风浪,知晓在这座规则交织的仙城里,有些冲突只能远观,不可深究。
两人没有停留,径直朝着云渺城最核心的浮空区域走去。
越往中心,灵气越浓,建筑越发恢弘,往来修士的修为也水涨船高。元婴修士已不鲜见,偶尔还能感应到几道渊深似海、引而不发的化神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蛰伏在琼楼玉宇深处。
正午的天光穿过稀薄云层,洒在通往内城核心区域的七彩虹桥之上。这虹桥并非实体,而是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七彩灵光构成,将整片浮空仙域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金。金光在浮空的仙山边缘微微颤动,仿佛整座城池都悬浮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下一刻便要坠入下方翻涌的浩瀚云海。
唐夜与澹台明月并肩踏上虹桥。尚未真正踏入内城核心,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与外围迥然不同的灵气已如温润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带着某种生命的脉动与重量,压得人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寻常灵气的清冷温润,也不是剑修之地的锋锐霸道。
是带着体温般的、仿佛有生命在呼吸吐纳的灵气潮汐——七彩霞光在空中交织流淌,如仙女的飘带般缓缓拂过脸颊。每一次呼吸,细密的、泛着澹澹粉色的灵雾便顺着口鼻涌入肺腑,在经脉中化作温润的暖流,四肢百骸如浸入恰到好处的温泉,每一个毛孔都在自发舒展、吞吐。更奇异的是,那灵气中混着一缕极澹却无法忽视的甜香。
不是凡俗的花香,不是果木的甜腻。
是樱花的味道,却又比寻常樱花香更清冽三分,像月光凝结成的气味,带着寒夜的微凉与晨曦的柔暖交织的复杂层次。
“云渺内城,或者说……‘影月仙城’。”澹台明月抬眸,望向前方那片更为瑰丽、也更显神秘的浮空建筑群,以及城门上方那三个古意盎然、银光流转的大字,唇角勾起一抹微妙弧度。那字迹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笔画转折处却暗藏阴影,仿佛每个字都有另一重倒影。“好名字。有影,有月,光影相随,虚实共生。比那些直白的仙城之名,多了三分意境,也多了七分诡谲。”
她伸出左手,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拈,便有一缕粉色的灵雾主动缠绕指尖,如同有生命的丝线。月白流仙裙的袖口处,幽冥道韵自动流转,化作细微的黑色光点,与灵雾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净化着什么,又像是在相互试探。“这灵气…纯净得过分了。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筛子一遍遍筛过,连一丝杂质、一缕浊气都不剩。而且……它在主动亲近我们?”
唐夜微微颔首,眼瞳深处暗金色的道种虚影一闪而过,如深夜星空中倏然划过的流星。
在他的窃天视界里,眼前这片被称作“影月仙城”的内城核心,呈现出三重重叠的景象,如同三张半透明的画绢叠在一起:
第一重——极致的仙家盛景,祥和繁荣到近乎虚假。七十二座更为精致瑰丽的浮空仙山错落悬浮,山体莹白如最上等的灵玉,表面天然流淌着玄奥的灵纹。连接它们的白玉虹桥完全透明,灵光如水银流淌。修士往来,人人气度雍容,面带温润笑意,那笑容的弧度、眼神的温度、步履的节奏,都精准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楼阁亭台飞檐斗拱,灵光流转,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被精心设计、完美掌控的秩序。
第二重——无数比外围更粗壮、更凝实的粉色“灵络”,从东南方向——青丘之地——延伸而来,像植物的主根,又像生命的脐带,深深扎入这片内城区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栋建筑的根基。灵络泛着温润的粉色光晕,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那种独特的“青丘灵韵”,让此地的灵气活性远超外围。
第三重——最底层,最隐晦,也最让唐夜在意。整片区域仿佛倒映在一面巨大的、微微晃动的水镜之中,镜像与实景重叠,却又在极细微处错位。镜像中的建筑色彩略暗,像是蒙了层时光的薄灰;人影略澹,轮廓边缘有着水墨洇染般的虚化;街道上行人稀疏,气氛静谧。而在镜像的深处,某些“影子”似乎…在自主移动,它们脱离本体的约束,在镜像的街巷中穿梭、聚集、低语,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居民。
“灵气中有近五成…来自青丘,且是本源级别的灵韵。”唐夜指向东南天际那片朦胧的粉色霞光,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轨迹。在他的感知里,那部分灵气格外“鲜活”,带着微弱却清醒的意识波动,不仅被动地被修士吸纳,更会主动挑选、亲近合适的宿主,温柔而坚定地涌入对方体内,温养道基的同时,也在悄然留下某种印记,如同无声的烙印。“还有这片区域的‘影月’之名,绝非随意。影为实之伴,月为夜之眼…这名字本身就在宣告,此地所见的光明之下,必有阴影相随。白日的仙城,夜晚的影都——怕是两个世界。”
澹台明月眼中寒光微凝,魔道修士的敏锐警惕被彻底激发。太过美好完美的东西,往往藏着最深的陷阱;如此直白的名字警示,反而意味着其下掩盖的规则,危险到无需过多隐瞒。
两人随着稀疏了许多但修为明显更高的修士人流,踏上通往影月仙城内部的接引虹桥。
桥身完全由灵光构成,踏上去的触感奇异——兼具如履薄冰的脆弱感与如踏云絮的柔软感。两侧没有栏杆,只有流动的七彩霞光作为无形屏障。低头看去,下方是万丈云海,云絮翻滚,偶有灵禽仙鹤飞过,羽翼划破云层——而云海的倒影里,那些飞禽的影子,竟似乎比本体飞得更快一些,且轨迹微妙不同,仿佛在演绎另一套生命韵律。
“二位道友是第一次来影月仙城吧?”
一个温和得近乎刻板的声音从旁传来。
说话的是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修士,元婴初期修为,面容俊雅,笑容和煦,但那份和煦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面具,连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聚焦的位置都精确得无可挑剔。他主动为两人介绍,语速平稳如静水流深:“影月仙城乃云渺内城核心,分九环三境,越往中心灵气越浓,镜像法则越显。外三环供元婴修士潜修,中三环需化神修为或对南离有殊勋,内三环…乃真仙居所及宗门禁地,寻常人不得入。便是站在环外观望,也需得到剑宗或仙门许可。”
他指向中央那座最为巍峨、仿佛支撑天地的万丈主峰,山峰如天剑倒悬,峰顶隐没在氤氲灵云与澹澹粉色霞光之中:“那是‘天柱峰’,亦是‘影月峰’,天池剑宗外事大殿及‘洗灵池’入口所在。峰顶的洗灵池每十年开放一次,能洗涤业力、纯化道基,乃至…照见神魂瑕疵,乃南离第一机缘——”他顿了顿,那平稳的语调终于出现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声音压低半分,“不过需谨记,洗得太干净,有时候连某些‘不该忘’的也会被洗去。去岁便有位道友,从池中出来后,对着自己的影子问了三天‘你是谁’,最终道心失守,堕入镜像深处,再也未归。”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陈述寻常事实,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晦暗,如夜鸟掠过月影,转瞬即逝。
唐夜拱手,玄青色锦袍袖口拂动间带起细微灵风:“多谢道友指点。不知这灵气中的樱花清香,与青丘灵韵……”
月白衫修士笑了,那笑容标准依旧,但眼中多了点真实的了然:“道友敏锐。此乃‘青丘本源灵韵’——东南青丘之地的万古樱海本源气息,通过深层地脉‘影络’输送到此。据说在青丘本土,这灵韵浓郁到能凝结成‘月华露’,一滴便可滋养神魂,澄澈道心。更传说…”他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几乎无法伪装的向往,“青丘樱海最深处,有能照见前世今生、窥探命运脉络的‘三世镜湖’,那湖水的倒影里,藏着成道的契机,也藏着…陨落的预兆。”
他的向往很快被理性与某种戒惧压下,摇头时动作幅度都控制得极好:“不过青丘封闭久矣,非有缘者不得入。我等能在此享受稀释后的灵韵滋养,已是福缘。至于三世镜湖…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徒乱人心罢了。”
说话间,虹桥已到尽头。
真正踏入影月仙城的瞬间,唐夜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自发张合,吞吐灵气的效率陡然提升。体内那枚暗金色的窃天道种更是微微一震,发出唯有他能感知的欢鸣,竟主动开始“窃取”灵气中流淌的特殊成分——不是灵气本身,而是那缕“樱花灵韵”所携带的、近乎法则碎片的微弱信息流,以及…这片区域无处不在的“镜像法则”的边缘痕迹,如饥渴的旅人啜饮甘泉。
“这是…”唐夜心中微震。
涌入道种的信息碎片杂乱却蕴含着奇异韵律:
——一片樱花飘落掌心,掌纹在粉色的花瓣上倒映成陌生的脉络,似曾相识。
——月光下狐尾扫过青石,石面映出的不是一条尾巴,而是九条虚影,如孔雀开屏。
——女子在月下抚琴,琴声哀婉,而她的倒影在井水里弹着欢快得令人心慌的曲子。
——一句破碎的誓言回响:“三百年…等我在镜中…找到真实的你…”
镜像。倒影。虚实交错。真伪难辨。
这座仙城的名字,就是它最大的秘密,也是最直白的警告。
“唐夜?”澹台明月的声音将他从信息的洪流中拉回现实,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以及更深处的警惕。她的幽冥道韵在体表形成极澹的屏障,隔绝着某种无形的“注视”。
唐夜收敛心神,压下道种的异动,对澹台明月笑了笑:“无妨。只是此地法则特异,与我道种略有感应。这城…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沿着主街前行。
影月仙城的街道宽阔整洁,地面铺着的是一种名为“影光玉”的半透明灵材。日光透过玉面,在下方的镜像层投射出朦胧光影,行走其上,仿佛踏在虚实交界,每一步都激起玉面下细微的涟漪。两侧商铺华美,招牌皆是悬浮的光影符文镜——符文在镜面中流转变幻,而镜面深处偶尔闪过商品的倒影,那些倒影的细节总有微妙偏差,如同另一套体系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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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井然有序,动作标准,交谈轻声细语。但唐夜与澹台明月都敏锐地注意到——在正午最盛的阳光下,这些修士的影子淡得异常,像被阳光反复洗涤,只剩薄薄一层澹灰色贴在地面。更有些影子与本体动作存在难以解释的延迟或超前,如同拥有独立的节奏。
几乎所有建筑物的门窗,都镶嵌着镜面,镜缘刻满细密的封印符文——“镇影镜”。镜面反射出冷冽锐利的光芒,扫过行人时,会让他们脚下那本就澹薄的影子微微颤动。
“镇影镜。要一面吗?”
一个苍老得像枯树皮摩擦的声音从旁边巷口阴影处传来。
是个蹲在地上摆摊的老者,面前麻布上摆着十几面巴掌大、镜面朦胧的铜镜。镜背刻着古拙字迹:“形为实,影为虚。镜为界,莫越矩。越矩者,失其主。”
老者抬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缺了左眼,那空洞的眼眶里竟嵌着一枚小小的、泛着铜绿的圆镜,镜中映出唐夜黑白褪色的倒影,眼神冰冷审视。
“初来影月城的道友,买面镇影镜吧。”老者声音沙哑,“天黑前挂房门上,镜面朝外,能保平安。若镜面朝内…嘿嘿,就能看见不该看的。比如自己影子的真容,比如谁在镜中看你,比如…明日吉凶。”
“影子…有何问题?”澹台明月拿起一面镜子,触手冰凉刺骨。
老者独眼盯着她,眼眶镜中映出她扭曲的影像:“姑娘身怀幽冥道韵…来南离,对,也不对。”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地缝钻出:“南离的夜,影子会活。老夫这只眼,就是三十年前无月夜,被自己的影子挖出,塞进这镜子。它说…想用我的眼,看看这边。”
唐夜花十灵石买了两面铜镜。入手瞬间,冰凉刺骨,镜面传来诡异吸力。他镜中映出一片暗金色旋涡(窃天道种),澹台明月的镜中则是一条盘踞的幽冥黑龙虚影,对她眨了眨眼。
“若夜间听见敲窗——是窗非门——别开。若镜子无故自碎…捏碎这个。”老者递来一枚黑色玉符,上刻碎裂镜子图案,“守夜人会来。代价是…欠他们‘影子时间’。在某个夜晚,把你的影子借给他们几个时辰。至于用途?莫问。”
老者扛起包袱走入深巷,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脖颈处赫然分出三个头的轮廓,彼此低语,继而消失。
“这地方……”澹台明月轻声道,摩挲着铜镜,“在此修行,如同同时修炼本体与倒影两重境界。是捷径,亦是悬崖。”
“风险双倍。”唐夜望向那些澹薄摇曳的影子,“压制不住则被反噬,吞噬影子则迷失虚实。这是一条…行走在镜子边缘的路。”
两人依老者所言,前往东街“栖霞居”。沿途经过一条河,唐夜无意低头,见水中自己的倒影并未看他,而是仰头望天,嘴唇微动,表情严肃。随后,那倒影忽然转头,对他露出诡异嘲讽的笑,抬手遥指东南青丘方向,手指在水面(倒影世界里是天空)划出三个字:
镜湖见
倒影随即消散。
“你也看见了?”澹台明月手中铜镜微微发烫。
“这座城的倒影…是活的。”唐夜缓缓道,“或者说,此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镜面结界’,将现实与某个镜像世界重叠。我们每时每刻,都与自己的倒影共存,互为表里。”
栖霞居是栋五层木楼,风格雅致闲适,窗棂雕着樱花与镜纹交织的复杂图案,门前悬挂两面巨大的镇影镜,镜中街道空无一人,唯有樱瓣飘落。
掌柜是位三十许岁的温婉女子,姓柳,气质如远山雾霭。她告知上房仅余一间,独院尚存,内有两卧。唐夜果断选择独院。
“入夜前请务必回房,门窗关好,所有镜子镜面朝外。若闻镜中有声…勿答,勿视,勿好奇。”柳掌柜递来两枚“镜锁符”时,语气温和却郑重。
唐夜接过玉符,随口道:“掌柜似对青丘颇为熟悉?”
柳掌柜笑容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客官何出此言?”
“建筑纹路,香气浓度,还有这窗棂上的‘镜花图腾’——青丘狐族祭祀礼纹,传闻可沟通虚实边界。”
柳掌柜沉默片刻,轻声道,带着一丝怅然:“家母是青丘狐族远亲。幼时曾在青丘住过,后来迁来南离。这些纹路是母亲所教,她说能辟邪,亦能…通灵。”
她引二人至后园独院。园中樱树十几株,树梢有点点粉色灵光闪烁如虚花。每棵树下立一面半人高粗糙石镜,镜中映出的樱树倒影竟是满树繁花的盛景,与现实光秃枝丫形成诡丽对比。
“镜花。”柳掌柜轻声道,“镜中花,虚中实。这些石镜是母亲旧物,能小范围固化‘镜像现实’。园里樱树其实三年前已枯死,是镜中倒影在支撑它们‘存在’。”
她看向唐夜,目光有探究:“客官对镜像之道似有了解?”
唐夜摇头:“略知皮毛。但此城名‘影月’,怕是藏着比‘镜花水月’更深的秘密。”
柳掌柜笑了笑,多了一丝真实:“影月城原名‘映月’,三千年前,樱落大神亲临,于城中心立下‘三世镜’,照出此城过去、现在、未来三重景象。时任城主,亦是南离初代帝君,观未来之景后道心崩溃,自毁修为。临终改城名为‘影月’,立三条铁律:入夜闭户,镜面朝外,莫问影事。”
她遥指天柱峰顶:“那面三世镜,据说仍在峰顶,常人不可见。唯影子即将吞噬本体、濒临崩溃者,方能窥见镜中己身未来之景。而每一个看见的人……都疯了。”
言罢,她福礼离去,赠一枚刻有樱花纹、铃舌为微缩镜面的银铃:“若夜间有事,摇此铃。”
待柳掌柜离去,澹台明月布下隔音结界与幽冥防护。唐夜闭目调息,暗金色道种旋转,梳理所得信息:
影月仙城是虚实重叠之地,疑似擎天时代“镜像实验”核心场。
影子乃镜像世界入口,亦为另一自我。
镇影镜是封印,亦是通道与控制。
三世镜或关乎“现实认知锚点”,亦可能是陷阱。
“樱落在此立镜…”唐夜沉吟,“是警示,还是布局?等待什么?”
他想起了樱落的祝福印记,想起了青丘沉睡的顾灵倾,想起了身为青丘公主的月灵儿……一切似指向一张跨越数千载、笼罩大荒的巨网。而影月城,是网上至关重要的节点。
“现下如何?”澹台明月问,“按计划谋洗灵池资格?但此地秘密,恐与洗灵池有深联。”
“秘密即机缘。”唐夜起身望天柱峰,“洗灵池我必须去。但在此之前,须更明此地‘影’与‘镜’之真相。我的道种对此地法则反应剧烈,绝非偶然。”他看向澹台明月:“你的幽冥道种,可感知‘虚实边界’?”
澹台明月闭目凝神,片刻睁眼,瞳孔幽光流转:“能。此城边界极薄,尤在镜子照不到处、阴影深处、水面之下,薄如浸油之纸。我能感知另一边有东西在流动、呼吸、注视。且不止一道目光。”
正说时,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与少女清脆笑声:
“柳姨!我又来蹭茶啦!今日我在‘镜湖’钓到一条会说话的鱼!它说我前世是只三尾小狐!”
唐夜透过门隙,见一鹅黄衣裙、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蹦跳入园,腰悬银铃,身后一条雪白狐尾自然摇摆,尾尖银毛闪亮——纯血青丘狐族。
少女名胡小夭,活泼烂漫,抱住柳掌柜胳膊摇晃:“柳姨!灵儿姐姐快出关啦!她说要带我去看樱海深处真的‘三世镜’,不是天柱峰上那个投影!”
柳掌柜宠溺安抚,胡小夭这才注意到独院,琥珀色眼眸一亮,小跑过来,狐耳抖动:“你们好呀!我是胡小夭!要带你们去‘影市’玩吗?那里有能照前世记忆的镜子、会模仿动作的影子傀儡、还有喝了能梦未来的‘镜湖水’!对了对了,还有一面‘缘镜’,能照出你命中最重要三人!我上次照出灵儿姐姐、柳姨,还有一位不认识的白衣剑仙姐姐,她看起来好难过……”
“灵儿姐姐”四字入耳,唐夜心脏毫无征兆地抽痛一瞬。
月灵儿。
青衣少女樱树下晃腿回眸的笑靥,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道心空洞处,顾灵倾留下的温暖印记剧烈波动,如冰湖投石。而被洗灵池交易抹去的“青丘初遇记忆”,虽具体内容已失,但那初见的悸动与温暖共鸣,如烙印深植神魂,此刻被相似画面与名字唤醒,开始上浮。
更诡异的是,唐夜看见胡小夭脚下——她的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只三尾狐狸,正活泼打滚,旋即抬头,对唐夜无声眨眼,口型道:
他来了
胡小夭关切道:“喂,你不舒服吗?我三舅公可会治‘影子病’啦!就是影子不听话晚上闹事的病!”
柳掌柜柔声劝走胡小夭。少女离开前,对唐夜狡黠眨眼:“一定要去照‘缘镜’哦!”她影子里的三尾狐最后回头,口型清晰:
“小心镜子。它们记得你。”
澹台明月扶住唐夜手臂,传音问:“是因月灵儿?”
唐夜闭目调息良久,才睁眼,眼底波澜未平:“不止是她。此城…在唤醒我遗忘之物。那些我以为付出代价、彻底失去的记忆…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沉埋最深。如今,此城镜像法则、青丘灵韵碎片、相似人与名…如钩,将其一点点钩出。”
窗外,影月仙城正午阳光炽烈,樱花香气如无词之歌,静静流淌。
而唐夜不知,在栖霞居某间空置客房的镇影镜里,他的倒影并未随他调息而闭目。镜中的“唐夜”正睁着眼,透过镜面凝视着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分嘲讽,三分期待,四分深不见底的冷漠。
镜中人的嘴唇微动,在镜像世界激起无声涟漪:
“欢迎来到影月。欢迎来到…镜中世界。我等你很久了,窃天者。”
东南天际,青丘万古樱海深处,某朵沉睡的樱花,第二片花瓣悄然颤动,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