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湖心岛。
顾灵倾在沉睡。
自那日唐夜以时光本源为她稳定存在根基后,她的意识便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
海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
只有永恒的寂静,与逐渐澹化的自我。
她知道自己正在消失——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存在抹除”。气运散尽,意味着她在天地规则中的“印记”正在被擦去。当印记彻底消失,这世间便再无人记得“顾灵倾”这个名字,再无人知晓她曾存在过。
这是比魂飞魄散更可怕的结局。
可她并不后悔。
若能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燃烧气运,助他破境。
因为那个少年……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不是怜悯,不是算计,而是真正将她看作“顾灵倾”,而非“古国遗珠”、“气运载体”的人。
意识在虚无中飘荡,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她感觉到一丝牵引。
那牵引来自极遥远的地方,穿过层层空间阻隔,穿透虚无之海的死寂,精准地连接到她的神魂深处。
是……太幽。
是她曾经短暂驻足、却留下深刻印记的那片北境之地。
更准确地说,是太幽地底深处,那条与她的古国气运曾产生共鸣的九幽玄脉支流。
牵引越来越强。
虚无之海开始翻涌,漆黑的“海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幽蓝色的光路。光路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冰封的大地,大地深处,有龙魂悲鸣。
顾灵倾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被拉向那条光路。
她“走”了上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放出一朵幽蓝色的地脉之花。花瓣透明如冰晶,内部封印着古老的记忆碎片——那是太幽万年历史中,无数与地脉共鸣者的遗留。
她看到了归山氏的历代幽君,在玄脉旁闭关悟道,以身镇守封印。
她看到了太幽子民在地脉滋养下,生生不息,艰难求存。
她看到了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的余波——未滇的混乱本源试图侵蚀玄脉,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悲悯意志强行剥离、封印。
最后,她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现在的她。
是更古老时代,某个与她有着相同血脉、相同气运特质的古国圣女。
那位圣女站在玄脉源头,双手结印,以自身为媒介,将古国最后的气运与太幽地脉连接,形成了一道跨越时空的守护契约。
契约的内容是:古国气运不绝,则太幽地脉不枯;太幽地脉不枯,则古国血脉不灭。
这是一场双向的救赎。
画面破碎。
顾灵倾的意识被拉入玄脉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只有纯粹的幽暗。但那幽暗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包容一切、孕育一切的“母体”状态。
她“看”到了一枚悬浮在幽暗中央的结晶。
结晶呈不规则的多面体,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地脉光华,内部封印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
那血液中蕴含的威压,让顾灵倾的意识几乎要崩散!
那是真仙级的存在遗留的精血!
更可怕的是,血液中散发出的气息,与她曾经感应过的“未滇”混乱本源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悲悯、更加……“完整”。
结晶旁,盘坐着一位巨人的虚影。
巨人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应到他那浩瀚如星海的意志。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结晶,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你来了。”
巨人的声音直接在顾灵倾的意识中响起,那声音温和、疲惫,却又蕴含着看透万古的智慧。
“我……”顾灵倾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必紧张。”巨人虚影缓缓道,“我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执念。真正的我,早已在擎天时代末期,选择了‘分离’。”
“分离?”
“嗯。”巨人点头,“你可以叫我‘影’。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这世间被剥离的‘理性与悲悯’。”
顾灵倾的意识剧烈震动!
影!上古三上神之一!与未滇、魇并列的古老存在!
“不必惊讶。”影的虚影声音平静,“未滇代表‘吞噬与混乱’,魇代表‘欲望与沉沦’,而我……代表‘守护与牺牲’。我们本是擎天造物主分离出的三种‘原初特质’,共同维系此界平衡。”
“但后来,未滇失控了。”
“他不再满足于‘吞噬混乱’,开始渴望吞噬一切——秩序、生命、规则,乃至……此界本身。”
影的虚影抬头,望向虚无深处,仿佛在回忆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为了阻止他,我与魇联手,但依旧不敌。最终,我做出了选择——将自己与未滇的‘连接’斩断,并将我的‘理性本源’剥离出来,封印在太幽地脉深处。”
“这个封印有两个作用。”
“第一,削弱未滇的力量,让他陷入沉睡。第二,以我的‘理性’为牢笼,禁锢他那部分最危险的‘混乱核心’。”
影看向顾灵倾,虚影的目光变得柔和:
“而你,离朱最后的血脉,你身上的气运……是我当年留下的‘后手’之一。”
“你的先祖,那位古国圣女,曾与我立下契约。她会以古国气运为引,世代温养我的理性本源,确保封印不破。作为回报,我会庇护古国血脉不绝。”
顾灵倾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的气运能与太幽地脉共鸣。
为什么她燃烧气运时,会感觉到地脉深处传来的悲鸣。
为什么……唐夜会说,她的存在“很特别”。
“但现在,封印松动了。”影的虚影声音变得凝重,“未滇正在复苏,他在主动吸收散布在天地间的混乱本源。而太幽地脉中的这部分核心,是他必须取回的‘钥匙’。”
“一旦被他取回,他的力量将恢复三成。届时,除非擎天再现,否则无人能制衡他。”
顾灵倾意识颤抖:“那我该……怎么做?”
影的虚影沉默片刻。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彻底斩断与古国气运的关联,放弃这份‘后手’的职责。我会将你送离此地,你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虽然寿命有限,但至少安稳。”
“第二,接受我的‘传承’,成为新一代的‘封印守护者’。但这条路……很苦。你会背负我的部分因果,会面对未滇及其爪牙的追杀,更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需要你做出与我当年相同的牺牲。”
顾灵倾几乎没有犹豫。
“我选第二条路。”
影的虚影似乎并不意外:“哪怕……你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少年?”
顾灵倾的意识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轻声道:“正是为了能再见到他,我才必须变强。”
“现在的我,太弱了。弱到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想永远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我也想……保护他一次。”
影的虚影笑了。
“你已经守护他太多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怜悯,也有深深的疲惫。
“好。”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顾灵倾的意识体额头。
“那么,接受这份‘地脉之心’的碎片吧。”
“它会带你找到封印的核心,会传授你‘理性本源’的运用之法,也会……让你看清这片天地背后,那些隐藏在规则深处的真实。”
幽蓝色的结晶碎裂。
那滴暗金色的真仙精血化作流光,没入顾灵倾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的幽蓝碎片,出现在她“手中”。
碎片中,倒映着太幽万里河山,倒映着九幽玄脉的走向,更倒映着……地底深处,那道正在缓缓裂开的封印裂隙。
裂隙之后,隐约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眼睛中充斥着无尽的饥饿、混乱、与毁灭的欲望。
未滇的目光,穿透了时空阻隔,落在了顾灵倾身上。
“找到你了……”
“我的……‘另一半’……”
低沉的呢喃,如同亿万怨魂的合唱,在顾灵倾的神魂中炸响!
她猛地惊醒!
养心庐内,玉榻上,顾灵倾猛地坐起,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幽蓝流转的碎片——地脉之心。
门外,青丘的侍女,推门而入。
“顾姑娘,你醒了?”她快步上前,扶住顾灵倾摇晃的身躯,“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顾灵倾抬头,眼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惊悸。
但很快,那惊悸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取代。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去太幽。”
侍女一怔:“你现在修为尽失,神魂虚弱,去太幽做什么?”
顾灵倾握紧手中的地脉之心碎片,幽蓝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
“去……。”
窗外,青丘的樱花依旧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