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龙城的轮廓，终于在第十日黄昏的地平线上浮现。
与赤龙关那地狱般的景象相比，这座大夏皇都依旧巍峨雄浑。
高达三十丈的玄武岩城墙在暮色中如同巨龙匍匐，城楼上旌旗招展，甲士执戈肃立，万家灯火逐次点亮，勾勒出宫阙楼阁连绵起伏的繁华天际线。护城河波光粼粼，映照着城头的灯火与渐沉的灰白天光。车马人流从四门进出，喧嚣声隐约传来，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然而，在这份看似稳固的繁华之下，却涌动着肉眼可见的暗流。
城墙之上，除了象征皇权的玄底金日旗，另有两面旗帜在某些区域格外醒目——一面是靛蓝色绣有狻猊图腾的大皇子旗，一面是绛紫色绣有玄鸟纹饰的三皇子旗。它们与皇旗并列，甚至在某些垛口，皇旗显得孤零零的，被另外两面旗帜有意无意地“夹”在中间。城门口盘查的兵士，衣甲制式虽然统一，但眼神与细微的盘问倾向，却分明透着不同的效忠对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息。往来的商旅百姓行色匆匆，交谈声压低，眼神警惕。巡城的队伍比以往密集，且时有身着不同府邸标识的护卫簇拥着华贵车驾匆匆驶过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带着一股焦躁的意味。
卫子谦的护送队伍，在距离城门三里处就被一队衣甲鲜明、神色冷峻的骑兵拦下。为首将领验看了轩辕长空的身份令牌和赤龙关紧急军情文书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戒备。
“原来是九皇子殿下。末将奉大皇子令，在此稽查往来，以防邪魔奸细混入京师。殿下平安归来，实乃大夏之幸。请。”将领侧身让路，语气恭敬却不带多少温度，目光尤其在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赤龙关老兵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队伍默默入城。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投来目光，好奇、敬畏、同情、麻木兼而有之。关于赤龙关惨烈大战、老帝君驾崩、皇子争位的种种流言，早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轩辕长空的出现，无疑是一块投入暗潭的巨石。
他没有选择直接回自己的府邸，而是下令：“去靖侯府。”
靖侯轩辕靖，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皇叔。他不仅是皇室嫡系长辈，更是大夏军方擎天巨柱，自身修为据传已至剑道乾元之境，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掌握着大夏最精锐的“龙骧”、“虎贲”二军，常年镇守京畿与四方要害，态度超然，在军方威望极高，是任何一位有志皇位的皇子都必须争取，至少不能得罪的人物。
靖侯府坐落于皇城西侧，占地广阔却并不奢华，门庭高大肃穆，两侧石狮怒目威严，门楣上悬着的黑底金字“靖国承天”匾额，笔力千钧，隐隐有剑气透出。府门前冷清，唯有数名气息沉凝、目不斜视的甲士值守。
当轩辕长空的车驾抵达时，府门竟然缓缓洞开。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迎出，躬身道：“侯爷已知殿下归来，正在‘剑鸣堂’相候。请殿下，及卫将军、苏仙子移步。”
轩辕长空眼中精光一闪，对卫子谦和苏凌雪道：“二位，随我一同拜见皇叔吧。赤龙关之事，也需向皇叔禀明。”
剑鸣堂并非会客正厅，而是靖侯平日悟剑、处理军机要务之所。
堂内陈设简朴，四壁悬挂着几幅意境苍茫的古剑图，一张巨大的北境及周边疆域沙盘占据中央，其上山川城池、兵力驻防标识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檀香与一种无处不在的、锋锐内敛的剑意。
轩辕靖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在观看沙盘。
他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孤峰，自然而然成为整个空间的核心。他未着甲胄，只是一袭简单的灰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银丝夹杂其中。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面容约莫四五十岁，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劈，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双眉斜飞，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并非多么明亮慑人，而是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细微的波动与破绽。他的目光扫来，卫子谦感到自己残存的龙虎气微微一滞，苏凌雪则觉得背后的承影剑鞘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寒意。
“长空，回来了。”轩辕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直接在堂内回荡，“赤龙关，辛苦了。”他的目光在轩辕长空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卫子谦和苏凌雪，尤其在卫子谦那空荡荡的持枪之手和苏凌雪苍白疲惫的脸色上顿了顿。
“侄儿拜见皇叔！”轩辕长空抢步上前，深深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皇叔，赤龙关……险些不保！将士们……死伤惨重……”他抬起头，眼圈微红，将赤龙关恶战、未滇邪力恐怖、渊地真仙降临、云舟异变、唐夜现身等关键信息，条理清晰却又饱含沉痛地叙述了一遍，并未过多夸大自身作用，反而多次提及卫子谦、苏凌雪及将士血战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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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谦和苏凌雪在一旁补充了一些细节，特别是关于未滇邪力的侵蚀特性、那诡异光柱的规则压迫感，以及最后封印的脆弱状态。
轩辕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直到轩辕长空说完，他才缓缓道：“未滇……果然是它。上古祸患，终是压不住了。”他走到沙盘前，看着赤龙关的位置，“金玄冥肯出手，是看在大夏地脉与北境存亡的份上。那禅疆的小和尚……倒是异数。至于唐夜，”他顿了顿，看向苏凌雪，“此子确非常人。苏仙子，你与他相识？”
苏凌雪心头一紧，垂目道：“回侯爷，曾有几面之缘，共历险境。对其修为手段，所知亦不深。”
轩辕靖不置可否，目光转回轩辕长空：“你能从如此绝地中生还，并带回关键军情，很好。比你那几个在城里斗得乌烟瘴气的兄弟，强出不少。”
这话语带双关。轩辕长空立刻躬身：“侄儿惶恐。如今国难当头，邪魔窥伺，侄儿只望能尽绵薄之力，稳定朝局，重整边防，以慰父皇在天之灵，以安将士百姓之心。然……侄儿人微言轻，且离京日久，恐……有心无力。”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
轩辕靖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想那个位置？”
此言一出，剑鸣堂内空气仿佛凝固。卫子谦屏住呼吸，苏凌雪也抬起眼。
轩辕长空身体一震，随即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坚定却无僭越：“皇叔明鉴！若论长幼，有大皇兄；若论贤名，有三皇兄。侄儿本不敢作非分之想。然，如今大夏内忧外患，非强毅果决、知兵事、晓危难者不可担当。侄儿亲历赤龙关血火，深知邪魔之怖、边关之艰、将士之忠、百姓之苦。若……若为社稷计，侄儿愿拼却此身，承此重担，纵万死亦不旋踵！但一切，全凭皇叔与朝廷公议，侄儿绝无半点私心！”他将野心包裹在满腔“为国为民”的赤诚之中，表演得天衣无缝。
轩辕靖沉默了许久。手指敲击沙盘边缘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有没有私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那个能力，有没有那份担当，在现在的时局下，坐稳那个位置，带领大夏渡过劫难。”
他走到轩辕长空面前，目光如剑，似乎要将他灵魂刺穿：“老大过于刚愎，且与文官集团纠缠太深，急于揽权；老三看似贤明，实则优柔，背后是几个千年世家，只想维持旧日格局。他们都未亲见北境之惨烈，不知未滇之可畏。守成或可，应变不足。”
“而你，”轩辕靖语气平澹，却字字千钧，“你从地狱爬了回来。你身上带着赤龙关的血与火，带着边军的认同，也……带着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轩辕长空那已愈合却留下淡淡青痕的手臂伤口。
轩辕长空心中一凛，脸上却只有被审视的坦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伤痛”。
“我可以给你支持。”轩辕靖缓缓道，“龙骧虎贲二军，不会介入皇子之争，但若有人想用下作手段，或危及京师稳定，我的剑不答应。军中一些老家伙，念旧，也重实绩，赤龙关的经历，是你的筹码。但是，”他话锋一转，寒意陡生，“你必须靠自己去争，去赢得朝臣至少一部分的认可。我不会直接把你推上去。一个需要被人推上去的皇帝，坐不稳江山，更扛不起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多谢皇叔！”轩辕长空再次下拜，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激动。有了靖侯这番表态，等于获得了军方最大势力的默许甚至潜在支持，扫清了武力政变的最大障碍，同时，也获得了在规则内竞争的“安全保证”。
“卫子谦。”轩辕靖忽然点名。
“末将在！”卫子谦挺直脊梁。
“龙虎气散了？”轩辕靖问得直接。
“……是。根基受损。”卫子谦涩声回答。
“散了也好。”轩辕靖的话出乎意料，“那气运是朝廷给的，也能被朝廷收走。靠外力终究是虚的。我看你掷枪杀魔藤那一下，有点意思。绝境之中的狠劲与决绝，是纯粹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好想想，你想走的路，到底是什么。”他的话，竟与那日卫子谦自己的迷茫隐隐呼应。
卫子谦浑身一震，豁然抬头，看向靖侯。对方的目光深邃平静，却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
“苏凌雪。”靖侯又看向女剑仙。
“侯爷。”苏凌雪持剑行礼。
“云霄剑宗超然物外，但终究在大夏境内。宗门与皇室，千年羁绊。如今变局，云霄剑宗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你是首席，你的态度，影响很多人。”轩辕靖缓缓道，“剑心蒙尘，比剑锋折断更麻烦。好好想想，你的剑，为何而出鞘，又该为何而归鞘。”
苏凌雪沉默，承影剑在背上，似乎更沉了。
“你们护送长空有功，本侯记下了，先去休息吧。长空留下，还有些事情与你细说。”轩辕靖结束了这次会面。
当卫子谦和苏凌雪走出靖侯府，回到暂时安排的客舍时，夜色已深。
皇城的夜，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呵斥声，甚至短暂的金铁交鸣，又迅速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