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龙城西北,四方馆。
昔日的馆驿区,此刻已是炼狱绘图。
冲天而起的暗红光柱已然消散,只留下空气中凝而不散、彷佛能渗透进骨髓里的腥甜与焦臭。昔日飞檐斗拱、彰显国朝气象的馆舍楼阁,如今大半化为齑粉,余下的也尽是断壁残垣,被一种粘稠如沥、色泽暗红的污血所浸染、覆盖。那些污血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蠕动、蒸腾,释放出令人作呕的硫磺气息与更隐蔽的精神污染,连负责封锁现场的龙骧军精锐,都需轮换驻守,且人人面带凝重,眼藏惊悸。
废墟之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大多已扭曲变形,或被腐蚀得不成模样,难以辨认生前身份。更有一些尸体,呈现出诡异的干瘪或异化状态,彷佛被某种存在抽干了精血,或强行扭曲了生命形态。哀嚎早已停歇,死寂中只有寒风穿堂过隙的呜咽,以及污血蒸腾时细微的“滋滋”声。
卫子谦独立于一片相对完好的广场边缘,身披一件御赐的玄色织金巡察使斗篷,内里仍是简洁的武人劲装。他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横刀,代替了曾经那杆伴随他出生入死的点钢枪。龙虎气散尽后,他周身不再有那种煌煌如烽火的威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显孤峭的沉郁,像一块被反复淬火又骤然冷却、布满了细密裂纹的寒铁。
他奉命全面监察此案。新帝轩辕长空在震怒与“痛心”之余,给予了这位赤龙关旧部、新晋巡察使极大的信任与权柄。然而,卫子谦心中并无半分荣耀,只有沉甸甸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压抑。
现场太过惨烈,也太过……“刻意”。
他缓步行走在废墟与污血之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处异常。他并非仵作,亦非法修,但多年沙场生死搏杀,赋予了他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对杀意、血气、力量残留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伤口……多为撕裂与腐蚀,少见利器切割。”他蹲下身,不顾污秽,仔细查看一具较为完整的东明护卫尸体。伤口边缘筋肉翻卷,呈现不自然的暗紫色,并有细微的、如同根须般的黑色纹路向内延伸。“非普通妖兽或武者所为,力量中带有强烈的侵蚀与……怨念?”
他伸出手指,在距离伤口寸许处虚按,闭上眼睛。残存的、微乎其微的战场感知力被调动。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死者最后一刻残留的惊恐意念碎片——并非针对刀剑,而是针对某种“阴影”,某种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无尽恶意与冰寒的“活物”。
“阴影……潮水……”卫子谦眉头紧锁。这让他想起赤龙关前,那些从未滇光柱中涌出的、由污秽规则构成的触手。但这里的“阴影”似乎更……“灵动”,更富有“目的性”,少了未滇那种纯粹的、无差别的吞噬欲望。
他站起身,走向一处倒塌了大半的馆舍主体。这里残留的打斗痕迹最为激烈,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与腐蚀坑洞,还有零星的、幽绿色的磷火在焦木上闪烁不定。
“大人,此处疑为东明少……疑为主使居住的正厅。”一名随行的刑部老吏强忍着不适,低声道,“据幸存者……呃,那个疯了的厨役断续所言,袭击是从四面八方突然涌出的‘黑狼’和‘影子’,瞬间就……唉。”
卫子谦点点头,目光落在正厅中央一片相对干净、却弥漫着最浓郁阴冷气息的区域。那里地面上,残留着一个极其复杂、由某种焦黑粉末勾勒而成的残缺图案,像是阵法,又像是某种献祭仪式的基座。图案中心,有一点暗红近黑的结晶物,拇指大小,正散发着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波动。
他正要上前细查,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阴风,从侧面一处半掩的地下室入口吹出。
不是自然的风。风中带着一丝……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以及更深处、冰寒刺骨的恶意。
几乎在阴风袭体的瞬间,卫子谦全身汗毛倒竖!沙场锤炼出的生死本能,让他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以毫厘之差向左拧转,同时右手已按在了刀柄之上!
“嗤啦——”
数道近乎透明、却扭曲了光线的锐风,擦着他的斗篷边缘掠过,将他身后一根焦黑的木桩无声无息地切成了数段,断面光滑如镜,随即迅速染上一层灰败之色。
“什么东西?!”随行兵士骇然惊呼,刀剑出鞘,结成警戒阵型。
卫子谦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那地下室黑洞洞的入口。刚才那攻击,无声无息,无影无形,若非他灵觉未失且高度戒备,恐怕已然中招。那不是物理性的爪牙或兵器,更像是……高度凝聚的阴气与恶念的混合体,被某种意志精准操控着。
地下室内,传出极其轻微、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令人牙酸的啃噬骨头的声响。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败、以及难以言喻邪异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弥漫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结阵,固守!发信号求援!”卫子谦低喝,自己却拔刀出鞘,横于身前。那柄制式横刀在他手中,没有龙虎气的加持,却自然而然地与他的呼吸、心跳融为一体,刀尖微微震颤,指向气息最浓郁之处。他此刻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以及一丝……被挑衅的怒意。赤龙关下,他护不住想护之人;如今在这罪案现场,难道连查明真相也要受阻?
就在他全神戒备之际,异变再生!
那地下室入口周围的阴影,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凝聚、拉长,化作三头通体漆黑、唯有双眼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狼”形生物!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阴影与恶念的具现,体表不断蒸腾着澹澹的黑气,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狼灵!”卫子谦脑中闪过这个称呼。与归途中所遇的实体邪化妖狼不同,这东西更诡异,更接近……魂体与邪术的造物。
三头阴影狼灵无声咆哮,猛地扑出!速度快得惊人,轨迹飘忽,直取卫子谦与最近的两名兵士。
“斩!”卫子谦不退反进,横刀划出一道简洁至极的弧光,没有炫目的刀气,只有将全身力量、意志凝聚于一点的决绝劈砍!刀锋破空,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那是他自身战意与杀气的凝聚,而非外来的龙虎气。
“噗!”
刀锋斩入一头狼灵的身体,感觉并非砍中实体,而是切入了一团冰冷粘稠的胶质。狼灵发出无声的惨嚎,幽绿眼焰猛地一涨,身体轰然炸开,化为无数细碎的黑气尖针,向着四面八方爆射!
“小心!”卫子谦厉喝,横刀回旋,舞出一片刀幕,将射向自己的黑气尖针大部分挡下,仍有几缕穿透刀幕,打在他护体真气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带来刺骨的冰寒与微弱的精神冲击。旁边两名兵士则没这么幸运,被黑气侵入,顿时脸色一白,眼神涣散,动作迟滞。
另外两头狼灵趁机扑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如冰泉的剑光,自侧后方骤然亮起!
“凝霜!”
苏凌雪的身影翩然而至,冰魄剑出鞘,剑光并非大范围的寒潮,而是凝聚如一线,精准无比地点在两头狼灵的额间幽焰之上。极寒剑气瞬间爆发,并非冻结,而是更高效的“湮灭”!狼灵的动作戛然而止,幽绿眼焰熄灭,整个阴影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两缕极澹的、带着硫磺味的青烟。
她落在卫子谦身旁,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唯有脸色比平日更显清冷苍白。冰魄剑悬于身前,剑尖微垂,灵光虽未完全恢复,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寒意。
“苏仙子。”卫子谦点头致意,目光仍警惕地盯着地下室入口。
“此地残留邪气,与未滇同源,却更……‘精巧’,似是经过刻意引导炼化。”苏凌雪清冷道,目光扫过那些狼灵消散处,“有魔道修士插手,且修为不低。”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地下室入口那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停了。
一个嘶哑、干涩,彷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戏谑与恶意,从黑暗中飘出:
“啧啧……赤龙关的‘英雄’,云霄剑宗的‘仙子’……真是荣幸,能在此地,品尝二位身上……新鲜的血肉与魂魄。”
话音未落,一道消瘦、佝偻,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破烂灰袍中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地下室的阴影里“浮”了出来。他低着头,灰袍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尖削惨白的下巴,以及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着惨绿色鬼火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盏白骨为架、蒙着不知名皮膜、内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笼,火光跳跃,映照得周围阴影更加扭曲蠕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气息——阴冷、死寂、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亵渎感,与赤龙关未滇邪力的“污秽混乱”不同,这股气息更偏向“死亡的规则”与“魂魄的扭曲”,仿佛是从尸山血海、无尽幽冥中提炼出的精华,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秩序性的恶”。
“东明……鬼士?”卫子谦握紧了刀柄,从那灯笼、那气息,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敢在血案发生后,仍潜伏在现场附近!
“大胆东明小卒,此乃大夏卫龙城,由不得你乱闯……”
“乱闯?我东明少主一行六百余人,此间遇难,你大夏可有交代?”
“此件事待我查明,定会给蓝渊帝君一个说法。”
“说法?”灰袍人——余悲笑,发出夜枭般的怪笑,“此地六百余亡魂,让我东明等你一个说法,嘿嘿,我看你们都是上好的材料……不如拿下几位,为我这‘百鬼夜行图’再添几分颜色。”他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轻轻拂过白骨灯笼。
霎时间,灯笼绿焰暴涨!周围废墟的阴影中,响起无数悉悉索索、彷佛窃窃私语又似痛苦呻吟的声音,一道道更澹、更稀薄的影子开始浮现,隐约呈现出各种扭曲的人形,散发出浓郁的怨气与死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凌雪眼神一寒,冰魄剑光华陡盛。她感受到了对方术法中,那种对亡魂肆无忌惮的玩弄与奴役,这与她所秉持的剑道截然相悖,更触及了修行者的某种底线。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手的刹那——
背后鞘中,那柄自与唐夜分别后便再未出鞘、一直沉默死寂的承影剑,竟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嗡” 了一声!
不是剑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剑体内部、源自其存在本质的战栗与共鸣!
苏凌雪浑身剧震!
这感觉如此突兀,如此清晰!承影剑在共鸣?与什么共鸣?眼前这鬼士的幽冥鬼气?不,不对……这共鸣并非指向那邪恶的力量本身,而是指向那鬼气深处,某种更加隐晦、更加本源、却令承影剑这柄专斩虚妄因果的上古神兵,都产生“反应”的……“不协调” 与 “错位”!
仿佛这东明鬼士的鬼术根基之中,混杂了一缕……不该属于此界幽冥、不该属于正常生死轮回的、极其微小却本质奇高的“异物”!而这“异物”,竟隐隐与她记忆深处,赤龙关前那污秽光柱的某种特质……遥相呼应!
未滇之力?!东明鬼术,竟然融合了未滇的力量特性?还是说,他们在模仿,在窃取?!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苏凌雪本就布满裂痕的道心。若真如此,这场血案,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背后隐藏的,就不仅仅是领土野心,而是更加恐怖、更加不可测的图谋!
她的失神仅仅一瞬,但已足够。
那鬼士怪笑一声,白骨灯笼猛地一挥!幽绿火焰化作一道狰狞鬼首,带着凄厉的魂啸,扑向苏凌雪!同时,周围那些澹薄怨魂影子,也如同潮水般向卫子谦及兵士们涌去!
“小心!”卫子谦怒吼,横刀斩出,刀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将扑向自己的怨魂影子撕裂,但那些影子散而复聚,极难彻底消灭。
苏凌雪在鬼首临体的刹那惊醒,冰魄剑光华绽放,冰寒剑气将鬼首冻住、击碎。但她也因此被逼退一步,承影剑在鞘中的异样感依旧存在,如同一个冰冷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那鬼士显然不想恋战,一击之后,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融入更加浓重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嘶哑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
“你们欠下的人命债……大夏……呵,这北境的烽火,注定要用亿万魂魄来点燃……”
声音渐远,连同那白骨灯笼的绿光,一同消失在废墟深处。那些怨魂影子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现场,只留下脸色难看的卫子谦、心神不宁的苏凌雪,以及惊魂未定的兵士,还有那满地狼藉、疑点重重、却又被更浓郁迷雾笼罩的罪案现场。
风过废墟,卷起腥臭。
苏凌雪下意识地握紧了冰魄剑柄,而背后的承影剑,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之后,复归死寂,却彷佛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剑袍之上,已沾染了洗不去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