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日子,在一种混合着希望、疑虑与山雨欲来气息的诡异平静中,如期而至。
卫龙城的天空被刻意洗练过,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澄澈的湛蓝。阳光毫无吝啬地泼洒下来,将皇城重重叠叠的金顶朱檐照耀得璀璨夺目,彷佛要将一切阴霾与血色都掩盖在这煌煌天光之下。
自玄武门至擎天殿,长达三里的御道两旁,旌旗如林,甲士如塑。崭新的玄底金日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即将到来的权柄更迭。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与檀香,乐官调试编钟与笙箫的雅乐隐约可闻,一切都在为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典礼做最完美的铺垫。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钟鸣九响,声震全城。沉重的宫门次第洞开,仪仗卤簿迤逦而出。金瓜钺斧,旌旗伞扇,文武百官依品阶着朝服,神情肃穆,步履沉缓,在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缓缓走向那座象征着大夏最高权力的擎天殿。
轩辕长空立于殿前丹陛之下,沐浴在万众目光之中。他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落,半掩面容。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庄重无比,威仪天成。那身象征帝王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出乎意料地贴合,仿佛他生来就该被这沉重而华丽的织物包裹。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经久不褪的、恰到好处的苍白,那是“赤龙关血火淬炼”与“为国忧思”的证明。眼神平静无波,透过晃动的玉旒望向高耸的殿宇,深邃难测。
在他身后半步,左侧是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如铁的靖侯轩辕靖。乾元境的剑意被他收敛到极致,但那股历经沙场、裁决生死的无形威压,依然让靠近的百官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右侧,则是今日大典的司礼与重要支持者——太舞相师。他头戴七宝星冠,身着绣满周天星斗与河洛图谱的紫色法袍,手持玉柄拂尘,面容沉静,眼神幽远,彷佛在观礼,又彷佛在凝视着常人无法得见的命运长河。
再后方,是参与护送的卫子谦与苏凌雪。卫子谦换上了一身较为整洁的武将常服,但并未着甲,腰间空空,那半截枪杆也未携带。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却像一柄失去锋芒的钝剑,眼神望着前方轩辕长空的背影,复杂难言。苏凌雪则是一身素雅的云霄剑宗服饰,冰魄剑悬于腰间,承影负于身后,清丽绝俗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澹澹的疏离与倦怠。
礼乐奏响,庄严恢弘。
轩辕长空在礼官引导下,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丹陛。每一步都沉重而稳定,彷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阳光照射在他冕服的十二章纹上,流光溢彩,却莫名给人一种冰冷之感。
祭天,告祖,受玺,宣诏……繁复而古老的仪式一项项进行。
太舞相师的诵祷声清越悠扬,契合着某种天地韵律。轩辕长空的声音透过玉旒传出,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刻意锤炼过的、充满力量与责任的磁性。他宣誓将励精图治,匡扶社稷,抵御外侮,泽被苍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在场之人的心坎上。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如同潮水,席卷过皇城的每一个角落。百姓在远处街道伏地,面露希冀或麻木。这一刻,轩辕长空正式成为了大夏的新帝,轩辕长空陛下。
礼成,钟鼓齐鸣,祥乐再起。新帝于擎天殿升座,接受百官朝贺与四方使节觐见。东明、南离、禅疆以及其他大小势力的使臣依次上前,献上贺礼,说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祝词。轩辕长空应对得体,恩威并施,展现出一位新君应有的气度。
其中,东明使团规模颇大,为首的是东明少主蓝溪及其随从,态度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南离使团则由一位德高望重的亲王率领,态度相对温和,但目光偶尔与靖侯、太舞相师有所交流,显然对北境局势极为关注。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顺利得让人恍惚觉得,笼罩大夏多日的阴云似乎真的在这一日被帝王的威严与庆典的祥光驱散了。
夜幕降临,庆典并未结束,反而进入了另一个高潮。
盛大的国宴在光华殿举行,珍馐美馔,琼浆玉液,丝竹悦耳,舞姿曼妙。灯火将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太平盛世景象。新帝轩辕长空高踞主位,面带微笑,接受着臣子与使臣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眼神在晃动的酒液与迷离的灯火映照下,更显幽深。
卫子谦与苏凌雪并未参与饮宴,他们被安排在偏殿休息,但也隐约能听到主殿传来的喧嚣。卫子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灯火点缀得宛如星河的皇城,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莫少休留给他的遗物之一。喧嚣声浪阵阵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与烦躁。赤龙关下那些死寂的、焦黑的土地,与眼前这片璀璨的、流动的光河,哪一个才是真实?
苏凌雪则在静室中打坐,试图隔绝外界的嘈杂。但今日典礼上,太舞相师在祭祀时引动的浩瀚星力与国运共鸣,以及轩辕长空受玺时那一闪而逝的、令她背后承影剑微微颤动的奇异气息,都让她心绪难宁。太舞相师日前与她探讨的“秩序与代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刻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子时将至,宴饮渐歇。狂欢了一日的皇城,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惫。
灯火陆续熄灭,喧嚣归于沉寂,只有巡夜甲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在街巷间回荡。连光华殿中的饮宴也到了尾声,臣工使节们酒意酣然,陆续告退。
就在这万籁将寂未寂、人心最为松弛懈怠的时刻——
“轰——!!!”
一声并非来自地面的、沉闷而诡异的巨响,陡然从卫龙城西北角的“四方馆”区域传来!那声音不似爆炸,更像是什么庞大的、充满恶意的存在猛然撕裂了空间的屏障,又像是无数怨魂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无声的尖啸,直接撼动人的神魂!
紧接着,冲天而起的,并非火光,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粘稠如血的暗红色光柱,以及随之弥漫开来的、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硫磺混合的恶臭!那光柱之中,隐约有无数扭曲舞动的黑影,发出无声的亵渎嘶鸣。
四方馆,正是接待东明使团的下榻之所!
“敌袭?!护驾!”短暂的死寂后,皇城各处瞬间炸开!警钟凄厉长鸣,甲士奔走的脚步声、军官的嘶吼声、法宝破空声、以及骤然响起的、零星却惨烈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将方才的太平幻象撕得粉碎!
擎天殿中,刚刚散席、尚未离去的重臣与使节们脸色骤变,酒意瞬间化为冷汗。轩辕长空猛地从帝座上站起,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愤怒:“何处异动?速查!”
几乎在同时,数道染血的身影连滚爬爬地冲入殿中,正是负责四方馆外围警戒的将领和侥幸逃出的东明使团随员,他们满脸惊骇欲绝,语无伦次:
“陛下!四方馆……东明使团驻地……完了!全完了!”
“怪物……黑色的狼……还有影子触手……见人就杀,不,是吞噬!”
“少主……少主他……被拖进黑雾里了!六百多人啊……六百多人……”
“是太幽!我看到了……那些功法痕迹……是太幽归山氏的‘幽煞破魂劲’!”
“太幽”二字,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整个大殿!太幽归山氏?那个被大夏击败、逼至北疆苦寒之地臣服,却又与未滇之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他们竟敢在此时、此地,悍然袭击东明使团,制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血案?
“岂有此理!”靖侯轩辕靖一步踏出,周身剑气虽未外放,但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报信之人,“确认是太幽所为?”
“千真万确!残留气息、伤口特征……还有,我们的人拼死带回了一块染血的衣角碎片,上面有归山氏的暗纹!”将领颤抖着呈上一块焦黑破碎的布料。
几乎在这证据呈上的同时,又一波紧急军情传到——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太幽归山氏现任首领归山岳,于三日前在靠近东明边境处失踪!其随从尽数被杀,现场同样残留激烈战斗痕迹与幽煞劲力!”
“报!云霄剑宗急讯!一支前往北境查探未滇动向的苏氏子弟队伍,在东明边境附近遭不明身份者伏击,死伤过半!幸存者称……袭击者身法诡谲,疑似太幽秘术,且其中一人……身影酷似传闻中已入魔的归山行!”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太幽归山氏首领失踪,东明使团被屠,云霄剑宗遇袭……线索如此“清晰”地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太幽,这个本就与大夏有世仇、又与未滇牵扯不清的势力,正在以一种极端疯狂和挑衅的方式,同时向大夏和东明宣战!或者说,是在未滇之乱的背景下,试图制造更大的混乱,火中取栗!
“狂妄!放肆!”殿中武将怒吼,文臣骇然。东明使团幸存者更是悲愤冲天,怒视大夏君臣,虽未直言,但那种“你们大夏境内竟让此事发生”的问责与仇恨之意,溢于言表。
轩辕长空缓缓坐回帝座,手指用力扣着鎏金扶手,指节发白。他脸上的震惊愤怒缓缓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沉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彷佛在压抑滔天怒火,又彷佛在权衡抉择。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刚刚登基的新帝身上。
片刻,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寒冰。他看向太舞相师:“相师,天机如何?”
太舞相师手持拂尘,手指急速掐算,片刻后,面带凝重与一丝“果然如此”的沉痛,缓缓道:“陛下,星象骤乱,血煞冲宫。北疆晦暗,妖星浮动。此非寻常仇杀,乃乱世之兆,恐有势力欲借未滇之势,行搅乱乾坤之举。其锋所指,不仅在东明,更在我大夏国本!若不果断应对,恐有倾覆之祸。”
靖侯轩辕靖也沉声道:“陛下,太幽此举,形同宣战。无论其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如此挑衅,必须予以雷霆反击!否则,国威何在?如何欲抚东明?又如何震慑北境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轩辕长空沉默着,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扫过悲愤的东明幸存者,扫过靖侯,扫过太舞相师。他的眼神深处,无人可见的角落,一丝极澹的、近乎愉悦的黑暗悄然流淌。体内那个声音在低笑,享受着这由恐惧、愤怒、猜疑混合而成的美妙滋味。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幽归山氏,背信弃义,勾结邪魔,屠戮使节,袭扰边境,残害修士,罪恶滔天,人神共愤!”
“此非一家一姓之仇,乃是对我大夏国威之践踏,对天下秩序之挑战,对未滇之乱下人族存续之背叛!”
他站起身,冕旒晃动,玄衣纁裳在灯火下彷佛燃烧起来。
“朕,轩辕长空,承天命,继大统,在此立誓——”
“为枉死者申冤!”
“为受损之国威雪耻!”
“为动荡之天下定序!”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穿透大殿,望向北方:
“传朕旨意:”
“第一,卫龙城全城戒严,彻查血案,缉拿可能之余孽。厚葬东明罹难者,抚恤幸存之人。”
“第二,以靖侯为帅,统筹兵马粮草。以卫子谦为先锋将,整饬京营及北境可用之兵。”
“第三,遣使急报南离,详陈太幽之恶,未滇之危,恳请南离秉持正道,共诛此獠!”
“第四,通报东明,呈上证据,表明我大夏与之同仇敌忾之立场,邀其共发兵太幽,讨还血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凛冽杀意:
“朕,将亲秉大义,联合东明、南离及天下有志之士——”
“兵发太幽,犁庭扫穴,以彰天讨,以定乾坤!”
“此战,不为扩张,只为存续!不为私怨,只为公道!”
旨意既下,如惊雷炸响。主战者热血沸腾,忧虑者不敢多言,东明幸存者面色稍霁却依旧阴沉。整个大夏的战争机器,随着新帝这道充满怒火与决心的旨意,开始轰然转动。
无人知晓,在颁布这道必将引发滔天血火的战争令时,新帝轩辕长空的内心深处,那个幽暗的声音正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看吧……恐惧是最好的黏合剂,仇恨是最锋利的刀刃。让这怒火燃烧吧……烧得越旺,献祭的薪柴才越足……通往真正力量的道路,需要无数的鲜血与魂魄来铺就……”
“而您,陛下,将是这条道路的……主宰与最大的受益者。”
轩辕长空的脸上,维持着帝王的震怒与坚决。唯有在无人注视的瞬间,他的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比夜色更浓的暗影悄然掠过,带着一丝贪婪的、品尝到了前菜般的惬意。
卫龙城的夜,被血光与惊骇撕裂。而一场席卷北境、将更多势力与无辜者卷入旋涡的战争风暴,已在新帝加冕的余音中,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偏殿之中,卫子谦和苏凌雪自然也听到了动静,感受到了那冲天而起的邪气与杀意。当他们被紧急召见,得知血案与皇帝的决断时,卫子谦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又要战争?目标却是太幽?归山语……他的目光看向北方。而皇帝的旨意,却要他带领军队,去摧毁那里。
苏凌雪按住了腰间的冰魄剑,剑身冰凉。
太幽……归山行……未滇……混乱的线索,强烈的愤怒情绪,太舞相师那“乱世需重典,大破方能大立”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她感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责任感压了下来,彷佛手中的剑,真的要为某种更大的、却模糊不清的“秩序”而挥动了。
夜色更深,血光未散。皇城的灯火在惊惶中重新亮起,却再也照不亮某些人心头浓重的阴影。
新帝的第一夜,以鲜血和战争宣言开始。
棋局,已落下了第一颗染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