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凌雪与卫子谦于南下官道联手击杀独角撼地猿,察觉到阴谋气息的同时。
大夏极西,那座横亘于人族疆域与九幽死地之间的巍巍雄关——赤龙关,此刻的气氛已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压抑得令人窒息。
关墙高耸,直插灰蒙蒙的天际,昔日迎风招展、象征荣耀的旌旗,此刻在夹杂着细微魔尘的风中猎猎作响,却只透出一股浸透骨髓的肃杀之气。值守的士卒数量激增,密密麻麻布满了垛口,人人甲胄森然,弓弩上弦,冰冷的眼神如同鹰隼,死死盯着关外那片被铅灰色、仿佛具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的魔气笼罩的荒原。空气中,铁锈、汗液、以及一种名为“恐惧”的无形物质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那夜皇子轩辕长空私自出关,引发九幽深处不明异动之后,虽然后者次日便悄然返回,并下达了严苛的封口令,但关内那些嗅觉敏锐的中高层将领,如卫子谦的副将李震这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卒,都已敏锐地捕捉到了风暴来临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关外,太安静了。死寂得反常。
往日里,即便九幽之地是生命的禁区,其边缘也总有些被魔气侵蚀的低阶魔物或妖兽游荡,发出种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嚎。可最近几日,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张无形巨口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压抑、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绝对寂静。更令人不安的是,那铅灰色的魔气屏障,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赤龙关的方向弥漫、推进!如同不断上涨的、污浊的潮水。
“将军,末将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大事。”李震按着腰刀,粗糙的手掌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望着远方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魔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对身旁主将周骁沉声道。
周骁,面容沉毅,肤色黝黑,是已故擎天巨柱轩辕敬候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骁将,此刻同样面色凝重如铁。“本将亦有同感。魔气异动,非比寻常。已加派三波精锐斥候,前往关外五十里内轮番侦查。第一波……按时辰推算,早该回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关墙最高处的了望塔上,突然传来了哨兵因极度紧张而变调的尖锐警讯!
“有情况!西面!是我们的斥候!只有……只有一个人回来了!后面……后面有东西在追他!”
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揪,目光齐刷刷投向西方。
只见在昏暗的天光下,遥远的地平线上,一个渺小的黑点正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亡命奔来。他身上的斥候轻甲早已破烂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脸上扭曲的表情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正被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梦魇追逐。在他身后那片浓郁的魔气中,几道更加深邃、更加迅捷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若隐若现,紧追不舍。
“快!打开侧门!接应他回来!所有弓弩手,全力掩护!”周骁瞳孔收缩,厉声嘶吼。
沉重的侧门在绞盘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几名身手矫健如豹的亲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架起那名已然力竭、神智都有些不清的斥候,拼命向关内撤回。就在他们踉跄着退入关内,侧门即将重新闭合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漆黑如墨、完全由精纯阴影能量凝聚而成的利箭,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死亡的气息,直指那名斥候的后心要害!
“拦截!”周骁目眦欲裂,怒吼声响彻关墙。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瞬间松弦,箭雨泼洒而出。
然而,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灌注了真气的箭矢,在触及阴影箭矢的瞬间,竟如同穿过虚无的幻影,未能造成丝毫阻碍,径直穿透而过!
眼看夺命阴影即将贯体——
“放肆!”周骁暴喝,腰间佩刀悍然出鞘,一道凝练至极、炽烈如熔岩的赤红色刀罡裂空斩出,精准地劈向其中一道最为凌厉的阴影箭矢!
“嗤——!”
刀罡与阴影碰撞,并未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反而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了冰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异响。那阴影箭矢剧烈扭曲、波动,最终消散了大半,但残余的一丝阴冷力量依旧如同毒蛇般,擦着那名斥候的肩膀掠过!顿时,皮开肉绽,伤口处并非鲜红,而是迅速变得乌黑发紫,并且散发出腐烂恶臭,显然蕴含着极其歹毒的魔气侵蚀!
另外几道阴影箭矢,则被关墙上及时亮起的淡金色防御阵法光幕挡下,光幕剧烈荡漾,涟漪阵阵,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关门!快!”周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急令关门彻底闭合。厚重的闸门轰然落下,隔绝了内外。
“医官!速来!”他俯身查看斥候伤势,只见那乌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脉蔓延,斥候浑身剧烈抽搐,口吐黑沫,眼神涣散,不仅肉身被魔气侵蚀,连神魂都仿佛受到了重创与污染。
“是……是影子……他们……能从影子里……钻出来……”斥候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头颅一歪,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湮灭。
“影子?!”周骁与李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这绝非他们认知中的任何已知魔物!这是一种全新的、诡谲到令人心底发寒的敌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关外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魔气,骤然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在距离关墙约数里之外,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从地狱裂缝中爬出,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们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之数,皆身着紧贴身体的黑色劲装,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不断扭曲波动的薄薄黑雾之中,唯有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冰冷、残忍、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幽光,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他们周身散发着阴冷、晦涩、带着强烈精神侵蚀与死寂意味的气息,与这片九幽之地完美交融。
正是已然复苏的修魔族先锋——影魔!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格外高大、气息也最为深邃恐怖的影魔使。他缓缓抬头,隔着数里之遥,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钉在了关墙之上周骁的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恶意与蔑视,让身经百战、心如铁石的周骁,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影魔首领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手掌,对着巍峨的赤龙关,做了一个缓慢而清晰的割喉动作。
无声,却比任何咆哮更具威胁,那是来自深渊的、不容置疑的杀戮宣告!
“敌袭——!全军!死战!”周骁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寒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声音如同惊雷,滚过整个赤龙关。
“咚!咚!咚!咚——!”
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急促如暴雨般的战鼓声,疯狂擂响!这座沉寂已久的战争堡垒,瞬间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无数的士卒从营房、从掩体中涌出,如同黑色的铁流,迅速而有序地填充到关墙的每一个战略节点。巨大的弩车被推上发射位,刻画着破魔符文的巨型弩箭闪烁着寒光;阵法师们全力催动元气,关墙基座铭刻的古老阵纹逐一亮起,那淡金色的护关光幕变得愈发凝实。
然而,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因为那些影魔,并未像传统军队那样,发动排山倒海般的集团冲锋。
他们如同暗夜中耐心等待猎物的群狼,静静地伫立在数里之外,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酷。
下一刻,更加诡异而恐怖的攻击降临了。
数名影魔双手结出古怪而扭曲的法印,口中吟诵着充满亵渎与混乱意味的、绝非人世任何语言的咒文。
随着他们的施法,关墙前方那片被魔气浸染的漆黑大地,猛然剧烈翻涌!一只只由粘稠阴影和污浊泥土强行糅合而成的、形态狰狞扭曲的“影缚兽”,发出无声的灵魂咆哮,破土而出,如同潮水般向着关墙发起了第一波自杀式的冲击!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影魔身形一阵模糊晃动,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直接消失在了地面的阴影之中!显然,他们掌握着某种极其高明的阴影穿梭异术,意图直接潜入关内制造混乱与杀戮!
更有影魔张口喷吐出浓郁如墨汁的黑色魔气,那魔气仿佛拥有生命,贴着地面,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而来——“蚀骨幽波”!所过之处,无论是顽强生长的耐魔苔藓,还是坚硬的岩石,都在瞬间枯萎、腐蚀、化为飞灰!
远程召唤炮灰、阴影潜行刺杀、大范围腐蚀领域……这些影魔,不仅个体实力强横,更精通各种配合默契、防不胜防的诡谲异术!
“弩车!瞄准那些召唤怪物,给老子狠狠地打!”
“符箭手准备,覆盖前方两百步区域,用爆裂符箭,把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轰出来!”
“真火符!快用真火符!只有真火能克制那腐蚀魔气!”
周骁与李震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应对着这完全超出常规认知的攻击方式。每一位将领的额头都沁出了冷汗,因为他们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是试探性的攻击。
战斗,在赤龙关外,以一种极其惨烈而非常规的方式,骤然爆发至白热化!
密集的弩箭撕裂空气,爆裂的符箭在前方炸开一团团炽热的光焰,专门克制邪祟的真火符箓化作火鸟、火蛇,扑向蔓延的蚀骨幽波。影缚兽在怒吼声中被撕碎,重新化为阴影与泥土,但也不时有士卒被从脚下阴影中突然钻出的影魔利刃割喉,或是被蚀骨幽波的边缘沾染,在凄厉绝望的惨嚎中,血肉消融,化作森森白骨。
这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攻防战。赤龙关守军依仗雄关之利与人数优势,勉强支撑着防线,但伤亡数字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而影魔们,则如同真正的暗夜死神,将杀戮视为艺术,冷酷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试探着这座人族雄关的防御极限。
周骁挥舞着燃烧赤红刀罡的战刀,再次劈散一道从刁钻角度袭来的阴影之刃,震得手臂发麻。
他环顾四周,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曾经鲜活的面孔,双目赤红如血,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在不断下沉。
“必须……必须找到应对之法!否则,赤龙关危矣!”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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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离赤龙关数千里之外,南离腹地,一座名为“落枫镇”的、看似平凡无奇的小镇深处。
一间隐蔽于地底,仅有微弱烛火摇曳的密室内。
唐夜缓缓睁开了双眼,结束了短促的调息。
他已然感知到了极西之地那股冲天而起、混杂着血煞与诡异魔气的战争阴云。
他面容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么?”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内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看来,九幽之下的那些老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他站起身,修长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拉得很长。如今局势瞬息万变,赤龙关一旦有失,整个大夏西大门洞开,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加快步伐。
“单凭赤龙关现有的力量,应对这种诡谲的敌人,恐怕力有未逮。”唐夜踱步至墙边,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石壁,脑海中思绪电转。“朝廷的反应需要时间,而且内部……哼。”
他想到了帝都如今错综复杂的局势,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未必乐见赤龙关安稳。甚至,这影魔的进攻背后,是否就有他们的影子?
澹台明月。
玄阴教圣女,对天下各种阴邪功法、魔道秘辛,尤其是与九幽、与上古魔族相关的了解,远非寻常正道修士可比。玄阴教传承久远,教中典籍浩如烟海,或许就记载着关于影魔,乃至其背后修魔族的弱点与应对之法。纵然她如今立场微妙,但与唐夜之间,总归有着一份超越正邪的、复杂难明的默契与交易。
同时,另一道清冷而倔强的身影也浮现在他心间——顾灵倾。
这位身负已亡古国“云泽”最后气运的亡国公主,对如今大夏王朝固然心存芥蒂,但她与侵占其故土的“东明”鬼士及其背后的魔道势力,更是有着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血海深仇。敌人的敌人,即便未必是朋友,也至少是可以利用的力量。而且,她特殊的身份,或许能够联系上那些依旧散落于东荒各地、忠于云泽古国的隐秘旧部,以及那些同样对东明鬼士暴政和魔道扩张深感不满、却苦无门路的潜藏势力。若能将这些力量整合起来,无疑能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增添一枚重要的砝码。
“多事之秋,魑魅魍魉皆现形。”唐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也罢,便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吧。”
此刻,赤龙关
影魔的攻势,诡谲如噩梦,致命如跗骨之蛆。
他们并非依仗蛮力冲撞,而是如同阴影中耐心而残忍的猎手,每一次扑击都精准地咬在守军防线的薄弱处,将恐惧与死亡无声地播撒。
“呃啊——!”又一名年轻的士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关外,却被从身后墙垛自身投射的阴影中,猛然探出的一条完全由漆黑能量构成的手臂,死死扼住了咽喉!
他徒劳地挣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下一刻便被一股巨力拖入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半声戛然而止的惨嚎在风中飘散,令人毛骨悚然。
那浓郁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蚀骨幽波”,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蔓延,不断侵蚀着护关大阵那淡金色的光幕。
光幕与魔气接触处,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刺耳声响,原本凝实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尽管数十名阵法师盘坐在阵眼节点,面色惨白如纸,汗如雨下,拼命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真元与精神力,维系着这最后的屏障,但那光幕依旧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些由阴影与魔土糅合而成的“影缚兽”。
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从被魔气浸透的大地深处涌出,形态扭曲狰狞,发出无声的灵魂咆哮,不惧普通刀剑劈砍,唯有灌注真气的兵刃、沉重的弩车巨矢、或是珍贵的爆裂符箭才能有效将其杀伤。这极大地消耗着守军本已不多的体力与那些视若珍宝的符箓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