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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九幽异动(1 / 1)

大夏极西,赤龙关。

此地与落霞坡的诗意暮色、卫龙城的举国悲恸,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是文明的边界,是生与死的壁垒。巍峨的关墙由无数暗红色的巨型岩石垒砌而成,历经万载风沙侵蚀,颜色深黯如凝结的血液,远远望去,宛如一条伤痕累累的远古赤龙,沉默地匍匐于苍茫大地,龙首倔强地朝向西方——那片被永恒铅灰色云层笼罩、被世人称之为“九幽之地”的禁忌绝域。

天空是永远化不开的浑浊铅灰,压抑得如同巨掌扼住咽喉。狂风是此地唯一永恒的主旋律,卷起粗粝的砂石,发出如同万千怨魂永无止境的尖啸与哭嚎,疯狂拍打着坚硬的关墙,试图将一切生灵的气息磨灭。

关隘最高处的“镇魔”了望塔上,一道玄黑色的挺拔身影凭栏而立,蟠龙军袍在猎猎狂风中翻飞,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他正是东荒皇子——轩辕长空。

奉帝命镇守这帝国最艰苦、最重要的西陲雄关,本是荣耀,亦是沉甸甸的责任。他年轻俊朗的面庞上,本应镌刻着皇家贵胄的雍容与边关大将的坚毅,但此刻,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一丝潜藏在眼底深处、几欲破茧而出的躁动所取代。

那一道响彻神魂的帝陨钟声,不仅带走了他如山般的父皇,更仿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底气与从容,将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恐慌,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绝域的风沙之前。

“父皇……!”轩辕长空牙关紧咬,拳头死死攥住冰冷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他遥望着帝都卫龙城的方向,目光似乎要穿越万里关山,眼中翻腾着巨大的悲痛、猝然失去依靠的茫然,以及一种被遗弃在荒凉边陲、与帝国权力中心隔绝的愤懑与不甘。为何是此时?为何如此突兀?他甚至未能聆听最后的教诲,未能尽孝于榻前!

就在他心神失守,被无边悲恸与混乱思绪淹没,道心出现细微裂痕的刹那——

一道极其细微、冰冷、滑腻如同深渊毒蛇吐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心神最深处响起,完美地避开了他所有的神识防御与警戒禁制:

“悲伤吗?愤怒吗?不甘吗……看啊,你那位坐拥万里江山、受尽万民景仰的父皇,就这么轻易地……抛下他的帝国,抛下你们这些皇子……独自走了……”

“谁?!何方妖孽,安敢窥伺本皇子心神!”轩辕长空悚然一惊,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悲恸中挣脱,强大的神识如同潮水般向四周铺天盖地扫去,灵力暗涌,周身泛起凛然金光。然而,神识所及,除了关墙上恪尽职守的士兵、关外永恒呼啸的风沙与弥漫的稀薄魔气,一无所获。那声音仿佛本就是他心魔的具象,源自他自身灵魂最深处的阴暗面。

“呵呵……不必徒劳,本座无形无质,存于汝心。”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洞悉人心的蛊惑力,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看看这赤龙关,苦寒死寂,魔气侵扰。他将你发配至此,美其名曰‘历练’、‘重任’,实则与流放何异?你再想想你那几位留在繁华帝都,深受恩宠,母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兄弟……如今帝星陨落,龙椅空悬,他们……会给你这个远在边关、无根无萍的‘兄弟’,留下哪怕一丝机会吗?”

轩辕长空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住口!休要以妖言惑众,挑拨天家亲情!”然而,这厉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那声音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与野望。帝位传承,从来伴随血雨腥风。他轩辕长空自问才华不弱于任何兄弟,却因母族势微,自幼便不得父皇过多青睐,被“发配”到这赤龙关,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实则远离权力核心。如今大树倾覆,他拿什么去和那些在帝都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的兄弟争夺?

“挑拨?本座只是替你道出不敢言说的真相。”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欣赏他的挣扎,“力量……轩辕长空,你需要力量!足以碾压一切反对声音,足以让你名正言顺、甚至强权地继承大统的力量!而这力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前?”轩辕长空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关墙之外,那片被浓重魔气与死亡寂静笼罩的九幽之地。那里是上古邪魔“未滇”被擎天古神封印的绝地,是连他父皇在位时都讳莫如深、严令不得深入探查的禁忌所在。

“没错……就是九幽!”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充满诱惑,“未滇大神,祂追寻的,是超越这方天地桎梏的永恒之力!是打破这虚伪天道秩序的真正超脱!你轩辕氏借助仙界余荫统治人界万年,固步自封,何其迂腐!唯有拥抱未滇大神赐予的全新力量,你才能彻底摆脱仙界的掣肘,真正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成为这东荒,乃至九天十地,唯一的、至高无上的至尊!”

“荒谬!未滇乃上古灾祸,万恶之源,被古神擎天封印,天下共诛之!岂能……”轩辕长空本能地反驳,身为皇子的教育让他对“未滇”二字有着根深蒂固的警惕与排斥。但内心深处,那声音描绘的图景——掌控绝对力量,不再受制于人,让所有轻视他的人都匍匐脚下——却如同魔咒般,散发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尤其是在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脆弱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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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魔?呵呵……成王败寇,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声音冷笑连连,充满了对世俗观念的蔑视,“擎天早已不知所踪,仙界自身难保,规则腐朽!如今帝星陨落,正是天赐良机,旧秩序崩塌之时!未滇大神被封印万载,神力亟待恢复,祂需要一位像你这般身负大气运、拥有大毅力的合作者,助祂重临世间。而作为回报,祂将赐予你凌驾众生的力量与权柄……想想吧,殿下,届时,莫说东荒帝位,便是那九天仙域,亦将因你而颤栗,匍匐在你的脚下!”

一道道充满诱惑的低语,如同最甜美的鸩酒,不断侵蚀、瓦解着轩辕长空摇摇欲坠的心防。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身披九龙帝袍,端坐于卫龙城至高御座之上,文武百官、万邦使臣尽皆跪伏的景象;浮现出那些曾经因他母族势微而轻视他的兄弟、那些暗中刁难他的朝臣,此刻皆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的画面……对绝对力量的渴望,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失去父皇庇护后前途未卜的恐惧,在这一刻交织、膨胀,最终汇成一股扭曲的洪流。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眼神中的挣扎、恐惧与伦理的束缚,慢慢被一种异样的、近乎癫狂的决绝与狂热所取代。理智的堤坝,在野心的洪流冲击下,轰然崩塌。

“我……该怎么做?”最终,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中,带着一丝颤抖与决绝,挤出了这等同于背叛信仰与家族的问话。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殿下,你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心底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与一丝计谋得逞的诡谲,“看见关外百里,那座在魔气萦绕下,形似狰狞骷髅头的黑色山峦了吗?那里,正是封印未滇大阵的一处古老而脆弱的节点。今夜子时,乃是一日之中阴气最盛、魔气最为活跃之时。你只需悄然前往,以你轩辕皇室最纯粹的血脉为引,将一滴本命精血,滴于山巅那块天然形成的‘噬魂石’上,并辅以本座传你的秘咒进行沟通……剩下的,便是静待天机,接纳属于你的无上机缘!”

一段晦涩、扭曲、音节古怪仿佛不属于此界、充满了不祥与堕落意味的咒文,随之强行烙印在轩辕长空的识海深处,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黑暗能量。

是夜,子时。

赤龙关因帝君陨落,守备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因皇子殿下亲临一线督巡,气氛更加肃杀凝重。火炬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士兵们坚毅而略带悲戚的面庞。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凭借其对关防体系的熟悉与高超的隐匿术法,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出了重重阵法守护的关隘,向着那座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骷髅头山峦疾驰而去。

轩辕长空立于山巅,狂风更甚,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脚下,是一块巨大无比、表面光滑如镜却冰冷刺骨的黑色岩石。岩石上天然遍布着无数扭曲、诡异的纹路,仔细看去,竟仿佛是一张张痛苦哀嚎、扭曲变形的人脸浮雕——这便是那邪异的“噬魂石”。仅仅是站立其旁,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阴冷、粘稠的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钻入识海,吸摄神魂本源。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魔气与死寂的空气,脑海中最后闪过父皇威严而模糊的面容、兄弟或虚伪或冷漠的嘴脸、以及那声音所描绘的、脚踏九天、执掌乾坤的无上未来……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化为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他并指如剑,逼出指尖一滴蕴含着浓郁生机与淡淡皇家气运金光的本命精血。血液如同红宝石般璀璨,在昏暗的魔气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

屈指一弹,精血划破空气,精准地落在噬魂石那最为中心、纹路最为密集的区域。

“嗤——”

精血与岩石接触的瞬间,并非四散溅开,而是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旋即被那黑色岩石贪婪地、彻底地吞噬殆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紧接着——

“嗡!!”

整块噬魂石猛地剧烈一震!表面那些原本静止的扭曲人脸纹路,仿佛瞬间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开始疯狂地蠕动、扭曲起来!幽幽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黑芒,从纹路中透射而出,将整个山巅映照得如同鬼域!

轩辕长空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静气,依照烙印在脑海中的诡异咒文,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大夏官话、甚至不同于已知任何语言的古老、沙哑、充满亵渎意味的语调,低声诵念起来。

咒文响起的刹那,天地为之变色!

关外永恒呼啸的狂风,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化作更加凄厉、尖锐的嚎叫!四面八方的魔气如同受到了帝王的召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旋涡,疯狂注入脚下的噬魂石以及周围的大地!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如同有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以噬魂石为中心,一道道深不见底、边缘闪烁着暗红色不祥光芒的巨大裂痕,如同活物般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裂痕深处,粘稠如血液的暗红光芒奔腾流淌,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与足以焚毁一切的毁灭性能量波动!

遥远的前方,九幽之地的核心区域,那片被世代相传、拥有无上伟力的古老封印之地,原本一直维持着微妙平衡、若有若无的璀璨封印神光,此刻如同被重击的琉璃,剧烈无比地闪烁、明灭起来,光芒迅速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吼——!!!”

一声仿佛积聚了万古怨毒、蕴含着无尽愤怒与一丝脱困在即的狂喜的咆哮,猛地从封印核心之地传来!这咆哮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让远在百里之外的轩辕长空都感到神魂摇曳,几欲崩散!

紧接着,一道庞大无比、遮天蔽日的虚影,在封印之地上空骤然凝聚、显化——其形似巨虎却生有九尾,面容竟如威严老者,周身散发着浩瀚的神圣之光!正是传说中镇守未滇封印的昆仑神兽——陆吾!它显然感应到了封印根基的剧烈松动与未滇那恐怖意识的疯狂躁动,被迫显化出部分真身,发出震天动地的警告怒吼,试图稳固封印!

然而,就在陆吾神兽现身的瞬间!

“咻!咻!咻!”

数道漆黑如墨、气息滔天、与周围魔气完美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环绕封印之地的几座险峻山峦之巅。他们身形模糊,仿佛是由最纯粹的阴影与恶意凝聚而成,周身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阴冷而暴戾,正是早已复苏、潜伏多年的修魔族顶尖强者!

没有哪怕一句多余的废话,其中一道最为高大的魔影率先出手!他抬手间,一道蕴含着腐蚀与衰败法则的漆黑魔光,如同撕裂苍穹的利刃,直劈陆吾虚影!与此同时,其他魔影也同时发动攻击,无数怨魂嘶嚎的黑色锁链、吞噬光线的黑暗法球、扭曲空间的污秽波纹,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向陆吾席卷而去!

大战瞬间爆发!神兽的怒吼与魔族的嘶啸交织在一起,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使得整个九幽之地都在颤抖!金光与黑芒疯狂碰撞、湮灭,将那片天空渲染成一片混沌!

幽冥老祖那充满得意与狂傲的意念再次在轩辕长空心间响起:“第一步,成了!封印节点已被血脉与咒力侵蚀,平衡打破!殿下,你已立下首功!且看好,这翻天覆地的伟力!速回关内,稳住局势,静待佳音。很快,自然会有人前来接应,护送你返回帝都,去夺取那本就该属于你的一切!”

轩辕长空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景象,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哀鸣,以及那道源自未滇封印核心的、冰冷、庞大、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邪恶意识,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嘉许与……看待美味猎物般的玩味。

他心中既有闯下大祸的后怕与冰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扭曲的、伴随着权力野望急速膨胀而产生的病态兴奋感。

他不再停留,深深看了一眼那在修魔族围攻下光芒略显黯淡的陆吾虚影,以及大地上不断延伸、如同伤痕般的暗红裂痕,猛地转身,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略显仓皇却异常坚定的流光,朝着赤龙关的方向疾遁而去。

在他身后,神魔激战的轰鸣与咆哮震耳欲聋,暗红色的裂痕如同瘟疫般在大地上疯狂蔓延。一丝丝、一缕缕更加精纯、更加阴冷的实质化魔气,开始从未滇封印的裂隙中持续不断地逸散而出,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空气,渗入大地,开始污染、侵蚀这片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土地。

万载封印,平衡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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