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葬蛇谷,前行不过百里,空气中的水汽便浓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松软泥泞,稀疏的林木被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和漂浮着绿色浮萍的水洼取代。前方,一片浩瀚无垠、被灰白色浓雾永恒笼罩的沼泽地带横亘在天地之间,仿佛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散发着神秘、危险而又苍茫的气息。这便是云梦大泽,南离与东明之间着名的凶险与机遇并存之地。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更能干扰神识探查。
以唐夜化神初期的神识强度,深入雾气不过百丈便感到晦涩受阻,再远便是模糊一片,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吞噬感知。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腐殖质气味,夹杂着各种毒瘴、妖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源自上古的荒凉意蕴。
“云梦大泽广阔无边,内部地形错综复杂,水流暗潜,毒虫异兽数不胜数,更有许多天然形成的迷阵和空间裂缝。”月灵儿神色凝重地提醒道,“而且,这雾气很是古怪,据说能放大修士内心的欲望与恐惧,滋生心魔,不少闯入者并非死于外敌,而是迷失在了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唐夜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这雾气中蕴含的奇异力量,与当初“无光之域”的影之力有些许类似,却更加庞杂、混乱。他尝试运转《万劫偷天经》,发现经文在此地运转略有滞涩,但那股“窃取”真意反而更加活跃,仿佛这片天地本身就充满了可供“窃取”的混乱法则。
“根据梦境中的感应,玉璧残片和可能存在的幽冥遗迹线索,应该在大泽深处,靠近‘沉星湖’的方向。”唐夜回忆着顾灵倾梦境最后的信息,沉声说道。沉星湖是云梦大泽内部一个相对知名的地标,传说有上古星辰坠落于此形成湖泊,但也因此吸引了无数强大的妖兽盘踞。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入浓雾之中。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沼,偶尔能感觉到有冰冷滑腻的生物从腿边游过。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泥水中的轻微声响和远处不知名妖兽低沉的嘶吼。
行进了约莫半日,除了遭遇几波不开眼的低阶毒虫和一头相当于金丹初期的沼泽鳄妖(被云舟随手一刀解决了)外,并未遇到太大的危险。然而,唐夜心中的警觉却丝毫未减。他的“因果视界”在这里受到了极大压制,但依旧能模糊地感知到,有几道充满恶意与贪婪的因果线,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远远地吊在他们身后。
“有人跟踪。”唐夜低声对月灵儿和云舟传音。
月灵儿脸色微变:“是东明鬼士的残余?还是……”
“不像鬼士的气息,更加杂乱,像是……常年在此地讨生活的散修或者……强盗。”唐夜仔细感知后判断。云梦大泽虽然凶险,但也盛产一些外界罕见的灵草、矿物以及上古遗迹中流落出来的残破法器,因此吸引了不少亡命之徒在此狩猎和探索。
果然,又前行了数里,穿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紫色芦苇丛后,前方雾气略微稀薄处,出现了一片相对干燥的、由黑色岩石构成的高地。高地上,赫然矗立着几座简陋却坚固的石屋,石屋外围甚至布置了一些粗糙的警示和防御阵法。一面绣着交叉骨刀和毒蛇图案的破烂旗帜,在雾气中有气无力地飘荡着。
“是‘雾隐盟’的据点。”月灵儿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一群盘踞在云梦大泽外围、专门打劫落单修士和弱小商队的恶棍。据说盟主‘毒叟’是个金丹后期的用毒高手,手段阴狠,南离官府围剿了几次都因为他们熟悉地形而没能根除。”
就在他们发现据点的同时,石屋中也涌出了十几名修士。这些人衣着杂乱,武器各异,但个个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浓烈的煞气和血腥味,修为多在筑基中后期,为首一名独眼壮汉,气息更是达到了金丹初期。他们显然也早已发现了唐夜三人,呈扇形围了上来,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容貌出色的月灵儿和气息深不可测的云舟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啧啧,今天运气不错啊,来了两只肥羊,还有个这么水灵的小娘子。”独眼壮汉舔了舔嘴唇,狞笑道,“三位,这云梦大泽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把身上的储物法器交出来,再让这小娘子陪我们兄弟乐呵乐呵,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身后的匪修们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月灵儿气得俏脸通红,指尖粉色狐火已经开始跳跃。
云舟血袍下的手也微微握紧了刀柄。
唐夜却面色平静,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这群匪修,最后落在独眼壮汉身上,淡淡开口:“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事。让开道路,相安无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那些哄笑的匪修声音不由得一滞。
独眼壮汉也是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唐夜身上那深不见底的气息,但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又有据点阵法依托,还是强撑着冷笑道:“哼,装神弄鬼!在这云梦大泽,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兄弟们,动手!拿下他们!”
匪修们发一声喊,各色法术光芒亮起,刀剑出鞘,便要一拥而上。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住手!”
一个略显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子声音,突然从众人侧后方传来。
只见雾气翻涌,一支约莫十人的小队快步走来。这支小队成员统一身着靛蓝色劲装,衣襟上绣着一朵精致的、仿佛在流动的云纹,行动间纪律严明,气息凝练,显然训练有素。为首是一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容颜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英气与干练,修为赫然也达到了金丹中期。她身后跟着一名面容儒雅、手持罗盘的中年文士,以及八名气息沉稳的护卫。
看到这支小队,那独眼壮汉和雾隐盟的匪修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原来是云纹商会的洛仙子……”独眼壮汉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语气客气了许多,“洛仙子这是……也要进泽?”
那被称为洛仙子的女子,名为洛冰云,是南离三大商会之一“云纹商会”会长的独女,也是商会未来的继承人,在南离商界颇有声望。她冷冷地扫了独眼壮汉一眼:“王老大,你们雾隐盟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这三位是我的朋友,你们也敢动?”
独眼壮汉王老大脸色变幻,显然对云纹商会极为忌惮,咬牙道:“既然是洛仙子的朋友,那……那是在下有眼无珠,得罪了。” 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手下匪修灰溜溜地退回了石屋据点,连头都不敢回。
洛冰云这才转身,看向唐夜三人,目光在唐夜和云舟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云舟那身血袍上多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唐夜拱手道:“三位受惊了。在下云纹商会洛冰云,恰逢其会。这雾隐盟在此地盘踞多年,行事嚣张,三位若是独自进入大泽,还需多加小心。”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解了围,又表明了身份,言语间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试探。
唐夜心中微动。
云纹商会他有所耳闻,势力遍布南离,甚至与东明、大夏都有贸易往来,消息极为灵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商会的重要人物。他拱手还礼:“多谢洛仙子解围。在下唐夜,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月灵儿,云舟。”
他没有过多介绍来历,但“唐夜”这个名字,近来在南离高层和某些特定圈子中,已不算陌生。
洛冰云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说过唐夜的名号,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原来是唐道友,久仰。看三位方向,可是要往沉星湖一带?”
“正是,有些事情需要去那边探查。”唐夜没有隐瞒,但也未说明具体缘由。
洛冰云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我们商会一支采药队前日在沉星湖附近失去联系,我正是带人前去寻找。沉星湖区域近期颇不太平,不仅有强大妖兽异动,似乎还有不明势力活动。三位若是不介意,或许我们可以同行一段,彼此也有个照应。”
她抛出合作的意向,一方面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借重唐夜等人实力,以及探查他们目的的心思。
唐夜与月灵儿、云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云纹商会的人同行,确实能省去不少像雾隐盟这样的麻烦,而且商会常年行走大泽,对路径和危险区域的了解远非他们可比。至于对方可能有的心思,唐夜自信能够应对。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洛仙子了。”唐夜点头答应。
于是,两拨人马合为一处,继续向着云梦大泽深处进发。有了云纹商会的向导,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避开了好几处已知的毒瘴区和强大妖兽的领地。
途中,洛冰云与唐夜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地交谈着。
“唐道友近来名声鹊起,据说与东明鬼士有些过节?”洛冰云试探着问道。
唐夜笑了笑,避重就轻:“些许私人恩怨罢了。倒是洛仙子,云纹商会消息灵通,可知近来东明方面,在云梦大泽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洛冰云神色微凝,压低声音道:“不瞒唐道友,商会确实收到一些风声。东明方面,似乎派了不少人秘密进入大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行事非常隐秘。而且……我们失踪的采药队最后传回的消息片段中,似乎提到了‘黑色’、‘令牌’等字眼,与东明鬼士惯用的器物描述有些相似。”
唐夜心中一动,黑色令牌?难道指的是幽冥令牌?东明鬼士果然也在找与幽冥遗迹相关的东西!看来,这云梦大泽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他思索之际,前方负责探路的那名手持罗盘的中年文士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凝重地指着罗盘上疯狂乱转的指针:“小姐,前方区域地磁异常剧烈,罗盘失效了!而且……好像有很强的能量波动和……血腥味!”
众人立刻戒备起来。穿过一片高大的、如同鬼影般的枯木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沼泽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体!从服饰上看,正是云纹商会失踪的那支采药队!他们死状极惨,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碎,伤口处残留着浓郁的鬼气和一丝……与未滇同源,却更加暴戾的魔气!而在空地中央,一个临时布置的、已经残破的祭坛上,散落着几块熟悉的黑色碎片——正是幽冥令牌的组成部分!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还沾染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祭坛周围,布置着东明鬼士特有的封锁阵法痕迹,但此刻阵法也已破损,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是东明鬼士!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一名云纹商会护卫目眦欲裂,怒吼道。
洛冰云脸色铁青,强忍着悲痛和愤怒,仔细检查着现场。
唐夜的目光则死死盯住祭坛上那些黑色碎片和那滩血迹。
他能感觉到,碎片正在吸收那血迹中的某种力量,并且与他怀中的幽冥令牌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一种极其邪恶、混乱的空间波动,正从祭坛中心隐隐传来。
“不对……这祭坛……不是在寻找,而是在……激活什么!”唐夜猛地抬头,看向沼泽深处,那股空间波动的源头方向,“他们想强行打开幽冥遗迹的入口!而且……似乎用了某种血祭之法,加速了这个过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鸣,陡然从沼泽深处传来!
整个云梦大泽的雾气开始疯狂涌动,地面微微震颤!祭坛上那些黑色碎片光芒大盛,一道细微的、扭曲的空间裂缝,在祭坛上方一闪而逝,虽然迅速弥合,但那泄露出的、充满死亡与腐朽的幽冥气息,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