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葬风谷的杀伐与樱落的赐福,一行人沿着崎岖古道,终于离开了禅疆那佛魔交织的混乱地界,踏入了南离的地界。
与禅疆的驳杂沉重截然不同,南离素以灵秀着称,山峦青翠,灵气氤氲,本是令人心旷神怡之地。
然而此刻,在南离与禅疆接壤的这片边缘区域,那份灵秀山水间却突兀地掺杂了一丝来自邻界的异样气息,仿佛清澈的溪流底层翻涌起了些许浑浊的泥沙。
月灵儿归家心切,对路径更为熟悉,引领着众人避开几处可能尚有禅疆势力游荡的区域。
于三日后的黄昏,抵达了一座位于南离边境、两山坳处的“无名小镇”。
镇子不大,房屋虽仍以黑石垒砌,但比起禅疆的建筑多了几分南离特有的精致雕饰。只是此地作为两界交汇之处,龙蛇混杂的程度丝毫不逊于禅疆。街道上依旧可见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场面,血腥气与檀香、药草乃至腐臭的味道交织,形成一股独特的边境氛围。
“这里是南离边境的一个三不管地带,消息灵通,但也鱼龙混杂,务必小心。”月灵儿低声提醒,她依旧维持着狐族秘法的伪装,但回到南离地界,神色间明显放松了不少。
唐夜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
他的“因果视界”在此地感知到的因果线,虽依旧混乱,但比起禅疆那片纯粹的欲望沼泽,此处似乎多了一丝属于南离的、灵动的生机,只是被边境的戾气所掩盖。
小镇中心,却有一片难得的清净之地。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菩提古树,枝干虬结如龙,树冠亭亭如盖,洒下大片荫凉。树身需十人合抱,树皮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无数模糊难辨的古老符文。树下,竟无一人敢于争斗喧哗,只有零星的旅人默默在此歇脚,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树下那个与南离灵秀气质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个老僧。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破了好几个洞的暗色袈裟,毫无形象地盘坐在地,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手抓着一只油光发亮的不知名兽腿,啃得满嘴流油,另一手则抓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不时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打湿了前襟。
饮酒吃肉,毫无戒律。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疯癫落魄的老僧,却在唐夜的“因果视界”中,呈现出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混沌与虚无!不像月灵儿那般因果清晰可辨,不像大黑天音寺僧人那般煞气冲天,也不像寻常修士那般灵力流转有迹可循。他坐在那里,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所有的光线、气息、乃至因果,靠近他都被扭曲、被吸纳,最终归于一片不可测度的迷雾。
深不可测!
唐夜心中一凛,脚步不自觉放缓,体内《万劫偷天经》自行运转,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波动,似在警惕,又似在共鸣。
更让唐夜注意的是老僧身后,安静侍立着一个少年僧人。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尚带稚嫩,却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件极其醒目的血红僧袍,袍角绣着诡异的黑色曼陀罗花纹。最奇特的是,他身后交叉背负着两把带鞘长刀,刀柄古朴,隐有血光流转。少年僧人的因果线同样奇特,锐利、纯粹,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却又紧密地缠绕在老僧那片混沌迷雾之上,仿佛是其延伸出的一部分。
就在唐夜一行人即将从菩提树下经过时,那啃着兽腿的老僧忽然抬起头,浑浊却仿佛能洞穿虚妄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唐夜身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肉屑的黄牙,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小友,留步。”
唐夜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老僧,是冲他来的。
月灵儿及其族人立刻警惕起来,隐隐将唐夜护在中间。
老僧也不起身,依旧靠着树干,晃了晃酒葫芦:“看小友风尘仆仆,因果缠身,偏偏又带着一股子……嗯,‘偷’来的清爽劲儿,有趣,当真有趣。”他猛灌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眯着眼,盯着唐夜,一字一句地问道:
“窃来的天道,用着可还顺手?”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唐夜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灵魂深处《万劫偷天经》的光芒剧烈闪烁,几乎要透体而出!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穿越而来,安身立命,乃至野心的根本!从未有人,哪怕是修为高深如幽冥老祖,亦或是见识广博如青丘仙祖樱落,也未能一眼看穿其本质!
这疯癫老僧,竟一语道破天机!
强烈的危机感与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又被唐夜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下。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疑惑:“大师何出此言?天道煌煌,岂是人力可窃?晚辈愚钝,听不懂大师的禅机。”
“禅机?屁的禅机!”老僧哈哈大笑,将吃剩的骨头随手一扔,油腻的手在破袈裟上擦了擦,“老衲不说禅,只说因果。你身上这因果,嘿嘿,沾着贼腥味,还是偷了最大户的那家……可不就是窃天么?”
他晃着脑袋,目光似乎能穿透唐夜的肉身,直视其灵魂核心处那部沉浮的经文:“《万劫偷天经》……啧啧,这玩意儿居然还真有传人。上一个打着这主意到处捅娄子的家伙,好像叫什么……归山行?那小子可比你莽撞多了,现在不知道猫哪个犄角旮旯躲债呢。”
太幽仙君归山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尤其是从这神秘老僧口中说出,唐夜心头再震。这老僧不仅看穿了他的根本,竟还与失踪的归山行有关联?
月灵儿在一旁看了看唐夜,听得神色无比凝重,她上前一步,微微行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晚辈青丘月灵儿,见过不笑大师。”
不笑僧?唐夜记下了这个名号。
“哦?青丘的小狐狸?”不笑僧瞥了月灵儿一眼,又看了看唐夜,嘿嘿笑道,“你这小贼,运气倒是不错,招惹了大黑天音寺那帮疯狗,还能拐带青丘的小公主。不过这麻烦嘛,也是接踵而至咯。”
他不再纠缠“窃天”之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转而说道:“南离这地方,看着清净,水也不浅。‘影尊遗藏’现世的风声,早就吹过来了。那帮秃驴、魔头、还有你们这些妖啊、仙啊,都闻着味儿动起来了。”他目光再次落在唐夜身上,意有所指,“你小子身上的因果,跟那影尊遗藏,跟这天下千年的宿命,缠得可不是一般的紧。想躲?嘿嘿,因果缠身,躲到天涯海角也得被扯回来。”
影尊遗藏!上古三上神之一,最神秘的“影”之遗迹!
唐夜立刻联想到《万劫偷天经》与“影”之力量可能存在的关联,心中念头急转。这老僧是在提醒,还是在警告?
“大师此言,如雾里看花,晚辈实在难以参透。”唐夜依旧打着太极,“晚辈此行,只为游历,增长见闻,并无意卷入什么遗藏之争。”
“无意?”不笑僧嗤笑一声,“你小子浑身上下都写着‘我要搞事’四个字,也就骗骗那些不长眼的。”他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罢了,相逢即是有缘,老衲看你顺眼,送你个小玩意儿。”
说着,他从那脏兮兮的袈裟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干瘪瘪、毫无光泽,甚至有些开裂的枯朽菩提子,随手抛给唐夜。
“拿着,或可挡一劫。”
唐夜接过菩提子,触手冰凉粗糙,仿佛真的只是一枚普通的、快要腐烂的种子。
但在其“因果视界”中,这枚菩提子内部,却蕴藏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坚韧无比的“守护”与“净化”法则,其因果线纯粹而强大,与不笑僧那片混沌迷雾紧密相连。
这是真宝贝!远比许多光华璀璨的法宝更有价值!
“多谢大师厚赠。”唐夜郑重收起,这次的道谢真诚了几分。
不笑僧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身后那一直沉默的血袍少年僧人:“这是老衲不成器的徒弟,云舟。整天跟着我这老骨头也没意思,让他跟着你们去见识见识世面,顺便……”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帮你们砍砍人。他别的不行,砍人还算利索。”
少年僧人云舟上前一步,对着唐夜等人单手竖掌于胸,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依旧一言不发,但那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即将出鞘的锋芒。
唐夜看向月灵儿,月灵儿微微蹙眉,但并未出声反对,显然对“不笑僧”的安排有所忌惮,或者说,认可其份量。
一个能看穿《万劫偷天经》,提及归山行如话寻常,随手赠予蕴含法则之宝菩提子,徒弟更是气息凌厉如刀的神秘老僧……他的提议,或者说安排,容不得唐夜轻易拒绝。更何况,这名为云舟的少年,实力不凡,但绝对是一大助力。
“既然如此,便劳烦云舟师弟了。”唐夜对云舟拱手道。
云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不笑僧见状,满意地抱起酒葫芦,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挥挥手:“去吧去吧,风将起,且看你们这些弄潮儿,能翻出几朵浪花。记住,小心影子里的东西……”话音渐低,他竟靠着树干,打起了鼾,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
唐夜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与菩提古树融为一体的癫狂老僧,将“不笑僧”、“归山行”、“影尊遗藏”、“窃天”这些关键词牢牢刻在心底。
他转身,对月灵儿和云舟道:“我们走吧。”
一行人离开了菩提树下,离开了这座南离边境小镇,继续向着青丘秘境前进。队伍中,多了一位背负双刀、沉默寡言的血袍少年僧人。
小镇渐远,菩提古树的荫凉消失在身后。
唐夜摩挲着怀中那枚枯朽的菩提子,感受着身后云舟那如同未出鞘宝刀般的存在感,心中思绪翻腾。
不笑僧的出现,像是一块投入他命运湖面的巨石,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前路更加迷雾重重,却也似乎被照亮了某些关键的路径。
窃天之秘,影尊遗藏,上古因果,太幽失踪之谜……这一切,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他缓缓收拢。
而他,唐夜,注定要在这网中,窃得一线属于自己的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