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如狱,气息如渊。
苏瑶七人自那狭窄缝隙踏出,眼前景象,纵使已历无数凶险,依旧令他们心神剧震,呼吸为之一窒。
下方是一片难以估量其广袤的、仿佛掏空了整个地壳的巨型地底洞窟。洞窟之高,目力难及穹顶,唯有翻滚涌动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血云,如同倒悬的血海,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绝望的邪秽与死寂。血云之中,不时有粗大污浊的雷霆闪过,照亮下方恐怖的景象。
洞窟底部,并非坚实大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粘稠翻涌的暗红血池!血池不知深几许,池面不断冒出粘稠的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更加浓郁的腥臭与怨念。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自血池之中,或自洞窟四壁延伸而出,纵横交错、贯穿天地的无数粗大锁链!
这些锁链,并非凡铁,似石非石,似骨非骨,通体呈暗沉的黑红色,表面布满扭曲狰狞的符文与仿佛活物蠕动的血管经络。锁链一端深深扎入血池深处或岩壁之中,另一端则向着洞窟最中心的位置汇聚——那里,悬浮着一颗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灰白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心脏”!
说是心脏,因其有节奏地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膨胀,都引得整个洞窟血云翻滚,锁链震颤,发出沉闷如远古战鼓的轰鸣。但细看之下,那更像是一块被强行塑造、并浸透了无尽污血与怨念的、放大了亿万倍的灰白奇石!其表面,同样布满了那螺旋星云般的古老纹路,只是此刻这些纹路大部分已被暗红血色浸染、扭曲,散发出邪异的光芒。无数粗大的污血锁链,正缠绕、刺入这颗“心脏”之中,仿佛以其为枢纽,构建了一个覆盖整个洞窟、甚至可能连接更广阔地脉的恐怖阵法!
而在这颗搏动的“心脏”正下方,血池最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模糊的暗影轮廓,仿佛某种巨兽的躯干,被无数锁链贯穿、束缚、拉扯,沉浮于血池之中。那低沉而充满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嘶吼,正是从这暗影深处传来。先前暗渠裂隙中惊鸿一瞥的,恐怕只是这暗影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九链锁渊……这才是真正的‘渊’……”侯通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震撼与恐惧,“不,这已非单纯的‘锁’,而是以锁链为媒介,以这被污染的‘枢纽’为核心,行那逆转封镇、窃取本源、供养邪魔的血祭大阵!玄蛇部数百年血祭,就是要污染这上古封镇核心,将其化为己用,最终释放或掌控那被镇压的‘浊渊’凶物!”
“看那里!”巧手鲁指向“心脏”下方,血池边缘。那里矗立着九座高大巍峨、以无数生灵骸骨与污血浇筑而成的巨大祭坛!祭坛呈环状分布,将“心脏”与下方暗影围在中央。每座祭坛上,都堆叠着难以计数的、新鲜或干瘪的尸体,有人有兽,更有各种奇异水族。尸体堆顶端,皆端坐着一名气息阴森恐怖、身披繁复血纹黑袍的玄蛇部祭司,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血光涌动,与祭坛、与那搏动的“心脏”、与下方暗影产生着邪恶的共鸣。祭坛之间,有粗大的血槽相连,将祭坛上流淌下的污血与灵魂精华,源源不断输送向中央的“心脏”。
“九座血祭主坛……对应九处‘锁链’节点……”苏瑶脸色苍白,握着补天石的手微微颤抖。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石块对那颗庞大“心脏”传来撕心裂肺般的“渴求”与“痛楚”,那是同源之物被彻底污染、扭曲后的悲鸣。而石块对那血池深处暗影的“排斥”与“净化”意念,更是强烈到了极点,几乎要自行飞出去。
“必须破坏那核心,或者至少干扰血祭!”燧眼中赤金火焰跳动,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他同样感受到了那恐怖暗影散发出的、足以让灵魂冻结的凶威。
青漓剑意凝而不发,清冷眸光扫视全场:“九名主祭,气息皆不下于金丹后期,更有大阵加持,硬闯必死。需寻其破绽,或引动外力。”
巫萸飞快地取出数种气味奇异的药粉,混合在一起,低声道:“我可配制‘乱神香’,或可短暂干扰祭司心神与血祭仪轨,但范围有限,需靠近施放。”
荆蛰伏在岩壁边缘,指尖绿光与地面接触,片刻后脸色难看道:“此地地脉已被彻底污秽转化,我几乎感应不到正常的地气水流。下方血池与那暗影气息相连,已成一体,贸然下去,恐被吞噬同化。”
碧波子尝试感应水流,却只觉一片死寂粘稠,摇头道:“血水污秽沉重,蕴含邪力,我的水遁之术在此地大打折扣,难以潜行。”
众人心头沉重。眼前之景,已非险地,而是绝地。九名金丹后期主祭主持的血祭大阵,加上那被污染的封镇核心,以及血池深处那不知深浅的恐怖暗影,还有这整个被改造的污秽洞窟……仅凭他们七人,想要破坏,无异于蚍蜉撼树。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悬浮的灰白“心脏”猛地一涨一缩,搏动骤然加剧!缠绕其上的污血锁链哗啦作响,暗红光芒大盛。九座祭坛上的祭司同时抬头,口中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血池翻腾,那深埋池底的庞大暗影,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发出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暴怒的嘶吼!
伴随着嘶吼,血池表面,缓缓升起了数十上百道身影!这些身影扭曲怪异,有的半人半蛇,有的浑身骨刺,有的则是一团蠕动的血肉聚合体,皆散发着强横而混乱的气息,最弱者也有筑基后期,其中数道,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它们密密麻麻,如同从血池中诞生的魔物,眼眶中跳动着与那“心脏”同源的暗红光芒,死死锁定了苏瑶等人所在的岩壁出口!
“被发现了!”侯通低吼,“是血池中孕育的‘血魔卫’!大阵感应到了我们的入侵!”
“退!回石室固守!”青漓当机立断。
然而,他们来时那条狭窄缝隙入口处,岩壁上的“血肉魔障”突然疯狂蠕动,无数暗红触须如同毒蛇般窜出,瞬间将入口封死!更有粘稠的血色液体从岩壁渗出,散发出强烈的腐蚀气息。
退路已断!
“战!”燧一声暴喝,赤金薪火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火环护住众人,同时一拳轰向最先扑来的几头血魔卫。至阳之火与污秽血光碰撞,发出“嗤嗤”爆响,那几头血魔卫惨叫着倒退,身上燃起赤金火焰,但更多血魔卫已蜂拥而至。
青漓剑光如冷月洒落,每一剑都精准点向血魔卫头颅或核心,月华之力对邪秽亦有克制,剑光过处,污血飞溅。巫萸素手连扬,之前配好的药粉混合着各种蛊虫,化作五彩毒雾与虫云,笼罩向血魔卫,虽不能致命,却大大迟滞了它们的动作,侵蚀其邪力。
侯通、碧波子、荆蛰、巧手鲁也各展手段,水刃、地刺、符箓、机关齐出,勉强抵挡住第一波冲击。但血魔卫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更兼有血池源源不断的补充,形势岌岌可危。
苏瑶被护在中央,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汹涌扑来的血魔卫,死死盯着那搏动的“心脏”与九座祭坛。破坏血祭,中断仪式,是唯一生机!而怀中补天石的悸动,与那“心脏”的共鸣,或许就是关键!
“青漓姐,燧大哥,助我!”苏瑶咬牙,将补天石高举过头,不再压抑其内蕴的道韵与那股对同源污染的强烈净化渴望,“我要尝试引动此石之力,冲击那核心,干扰血祭!”
青漓与燧闻言,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护在苏瑶身旁。青漓月华凝于剑尖,化作一道璀璨光柱,暂时逼退前方数头血魔卫。燧则将薪火之力催至极限,双拳赤金光芒刺目,如同两轮小太阳,轰然砸向地面!
“薪火燎原,焚江煮海!”
赤金火焰以其双拳为中心,呈环形爆发,瞬间将靠近的数十头血魔卫吞没,烧得滋滋作响,暂时清出一片空地。
苏瑶抓住这瞬息之机,将全部心神沉入补天石。石块光华大放,温润白光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与急切,一道凝练的、乳白色的光束,如同划破黑暗的利剑,穿越混乱的战场,无视空间距离,直射向洞窟中央那颗搏动的、灰红交织的庞大“心脏”!
白光所过之处,污秽血云退散,锁链上的暗红符文黯淡,就连下方血池的翻涌都为之一滞。九座祭坛上的祭司,吟唱声出现了刹那的紊乱,数名修为稍弱的祭司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白光精准地击中了那颗“心脏”!
“嗡——!!!”
一声沉闷却仿佛来自远古的巨响,瞬间席卷整个洞窟!灰白“心脏”剧烈震颤,表面被血色浸染的螺旋星云纹路骤然亮起原本的、带着玉石光泽的灰白光芒,与入侵的暗红血色激烈对抗、交织!无数污血锁链哗啦啦疯狂甩动,抽打得岩壁碎石崩落,血池掀起滔天巨浪!
血池深处那恐怖暗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与暴怒混杂的咆哮,整个洞窟地动山摇!九名主祭齐齐喷出一口黑血,但眼中血光更盛,嘶声力竭地加快吟唱,试图稳住大阵。
苏瑶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沁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强行引动补天石全力冲击那被污染的核心,反噬之力超乎想象!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支撑,维持着那道乳白光束。
补天石的光束,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虽未能彻底净化那颗被污染的“心脏”,却在其内部引发了剧烈的冲突!灰白与暗红光芒疯狂闪烁、交织、湮灭,那颗“心脏”的搏动,出现了紊乱!
趁此机会,燧、青漓等人压力骤减,血魔卫的行动明显变得迟滞、混乱,甚至有些开始互相攻击。血祭大阵的运转,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好机会!”侯通眼中精光一闪,“大阵不稳,那九处祭坛联系必有刹那松动!巧手道友!”
巧手鲁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猛地掷出九枚乌黑发亮、刻满破禁符文的梭形法器,分射九座祭坛!梭形法器速度极快,趁着大阵紊乱、祭司分心压制反噬的瞬间,竟成功穿透了祭坛外围的血色光罩,钉在了九座祭坛的关键节点之上!
“爆!”巧手鲁手掐法诀,厉声喝道。
九枚破禁梭同时炸开,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爆发出九团扭曲的、干扰灵力流转的乌光!九座祭坛之间的血槽输送骤然中断,祭坛上的血光与吟唱声同时一滞!
“吼——!!!”
血池深处的暗影发出更加狂暴的怒吼,整个洞窟血云倒卷,锁链狂舞,仿佛末日降临。九名主祭怒极,阴冷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苏瑶等人所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而苏瑶,在祭坛被干扰、大阵再次剧烈动荡的反噬下,终于支撑不住,手中补天石光芒骤然黯淡,那道乳白光束消散,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巫萸一把扶住。
“走!”侯通见目的已达到,虽未能破坏核心,但已成功干扰血祭,引起大阵动荡,更暴露了己方位置,再留必死无疑。
碧波子拼尽最后法力,卷起一道浑浊水浪,裹挟众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被血肉魔障封死的来路缝隙。燧与青漓断后,薪火与月华交织,将追来的血魔卫与数道祭司含怒发出的血光暂时阻住。
“轰!”
碧波子操控水浪,狠狠撞在那封堵入口的暗红触须上,撞开一个缺口,众人狼狈跌入狭窄缝隙。身后,愤怒的咆哮与狂暴的能量波动紧追而来,将缝隙入口彻底震塌,乱石堵死。
洞窟内,只余下那灰白“心脏”紊乱的搏动,暗影狂暴的嘶吼,以及九名主祭气急败坏的咆哮。
而在那“心脏”核心深处,被补天石白光冲击的地方,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灰白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抵抗着周围无边的暗红血色,并未完全熄灭。
水宫最深处,暗流汹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而苏瑶那拼死一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