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万骨坟。
最后一缕昏黄的天光,被自西北黑水大泽方向涌来的厚重铅云吞噬。铅云低垂,翻滚不休,隐隐有闷雷之声,却无电光,只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天穹之下,秽气之源所化的灰黑色气柱,无声扭动,恍若妖魔之躯。北方天际,混沌光晕的流转似乎也因这异常天象而更加滞涩,与漆黑窟窿的对抗,陷入一种令人心焦的僵持。
玄蛇部营地,中央区域。
“玄冥引煞阵”已然完整。纵横交错的沟壑,以玄奥轨迹连接,构成一个覆盖近百丈方圆的巨大阵图。阵图以幽磐大帐为阴阳鱼眼,向四周延伸。沟壑中,粘稠的黑色液体自行流转,散发出阴冷幽光,无数古老符文随之明灭,将整片营地映照得如同鬼域。一股无形的吸力自阵中生出,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周遭光线、热量乃至生灵逸散的微弱生机。
阵图外围,三百玄蛇部精锐战士,身着黑甲,面绘蛇纹,按特定方位盘坐,气息与阵图隐隐相连。更外围,千余战士结成战阵,戒备森严。幽磐立于大帐之前,依旧披着黑色大氅,兜帽下的幽绿瞳孔,倒映着阵图幽光。他身后,三名黑袍长老呈三角方位站立,手掐诡异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散发出晦涩强大的波动。
“时辰将至。”幽磐嘶哑的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传开,“起阵!”
“起阵!”三名黑袍长老齐声低喝,手中印诀同时一变!
“嗡——!”
整个“玄冥引煞阵”猛地一震!所有沟壑中的黑色液体骤然沸腾,幽光大盛!阵图中心,幽磐所在之处,一股磅礴阴冷的漆黑光柱冲天而起,直贯铅云!光柱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玄蛇虚影游动嘶鸣。
与此同时,阵图的力量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探出“触手”。一道最为粗壮、凝练的黑色“触手”,带着尖锐的嘶啸,跨越数里距离,狠狠扎入秽气之源那灰黑色的漩涡之中!
“呜——!”
秽气之源仿佛被激怒,剧烈翻滚,喷吐出更加浓稠的秽气,与那黑色阵力触手疯狂纠缠、对抗。但阵力触手异常坚韧,且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剥离”与“引导”之意,竟在一点一点地,从秽气漩涡深处,抽离出一丝丝更加精纯、颜色近乎暗红的粘稠气流,顺着触手,倒卷回玄蛇部阵图之中!这些暗红气流一入阵图,便被分散导引至各处符文节点,使得阵图幽光更盛,威压更强!
“开始了!”联军营地,了望塔上,苏瑶、燧、青漓等人面色凝重。即便相隔甚远,他们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阵图启动时引发的天地灵机剧变,以及秽气之源被强行抽取时发出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无声嘶嚎。
“地脉在震颤!”巫萸闭目感应,脸色发白,“那阵法不仅在抽取秽气,更在以其为引,强行沟通、撼动更深层的地脉!它在……唤醒某些沉睡的东西,或者,在撕裂某种封禁!”
仿佛印证她的话语,大地开始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紊乱的轰鸣。并非剧烈地震,而是一种源自地壳深处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躁动。以玄蛇部阵图为中心,一道道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黑色地气,被强行从地底抽离出来,汇入阵图,使得阵力触手更加粗壮,对秽气之源的抽取速度骤然加快!
“就是现在!”苏瑶低喝。
早已准备就绪的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腑伤势的隐痛,盘膝坐于营地中央一处临时搭建的简易祭坛之上。祭坛周围,数十名伤势较轻、信念最为坚定的“薪火卫”环绕盘坐,与他气息相连。
燧闭上双目,灵台深处,那枚融合了一丝“补”之道韵的薪火火种,骤然亮起!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接引混沌之力,也不追求攻击或防御,只是将心中最纯粹、最强烈的“守护脚下土地”、“延续文明火种”、“对抗一切侵蚀”的信念,毫无保留地注入火种之中。
“以我炎部燧之名,以万千袍泽不灭之志为薪——”燧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祭坛上空回荡,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通过那微妙的信念之火,传入脚下大地,传入那正在被玄蛇部阵法强行撼动、变得躁动不安的地脉之中,“——此方山河,乃我先民披荆斩棘、浴血开拓之家园!纵有邪秽侵染,纵有外道觊觎,纵有天缺高悬,我辈守护之志,传承之火,永不熄灭!大地有灵,请感我诚,共御外邪,固我根基!”
随着他的话语,那枚薪火火种光芒大放,一股虽然不显磅礴浩大,却异常温暖、坚韧、充满生生不息之意的金色光晕,以燧为中心荡漾开来,悄然渗入脚下大地。环绕的“薪火卫”们同时低吼,各自信念之火升腾,汇入这金色光晕,使其更加凝实,如同一条温暖而坚定的金色溪流,逆着玄蛇部阵法引发的阴寒地气躁动,向着地脉深处,向着那被阵法之力强行“刺激”的区域,缓缓“流淌”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巫萸与几位长老也全力催动巫咒,古朴苍凉的吟唱声响起,道道淡黄色的安抚、宁静、稳固的巫力波纹,同样渗入大地,并非对抗玄蛇部的阵法之力,而是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慰着被粗暴惊扰的地脉,传递着“安定”、“守护”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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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蛇部阵图之中,幽磐似有所感,幽绿瞳孔瞥向联军营地方向,冷哼一声:“螳臂当车,徒劳无功!地脉之力,已受我阵引导,岂是区区信念巫祝可阻?加速催动阵法,彻底剥离秽晶,引动地阴龙脉!”
“遵命!”三名黑袍长老印诀再变,口中喷出精血,融入阵图。阵图幽光暴涨,那抽取秽气的黑色触手猛地膨胀数倍,更多的暗红气流被疯狂抽离!大地轰鸣更加剧烈,一道道更为明显的灰黑色地裂缝隙,开始以阵图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地底深处,某种古老、威严、却又充满死寂与悲怆的意志,似乎真的被这狂暴的阵法之力与秽气刺激,开始……缓缓苏醒!
联军营地,祭坛之上。
燧身躯剧震,嘴角再次溢血。他感觉到,自己引导的薪火信念与巫祝安抚之力,在接近玄蛇部阵图影响的核心区域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与混乱。地脉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狂龙,充斥着阴寒、死寂、撕裂的痛苦,几乎要将他们那微弱的善意意念撕碎。
然而,就在这岌岌可危之时——
“昂——!”
一声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苍凉、却也更加……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激动与回应的龙吟,猛地自地底极深处炸响,轰然传入每个人的神魂!
这一次的龙吟,不再仅仅是本能的残响。其中,清晰地蕴含了情绪——对玄蛇部阵法粗暴行径的愤怒,对秽气污秽的厌恶,以及对……那缕逆流而上、温暖坚韧的薪火信念与安抚巫力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认可”与“共鸣”!
“是……守护……是……火种……是……补天之意……的……追随者?”断断续续、却比昨日清晰了数倍的意念碎片,伴随着龙吟,回荡在燧、苏瑶、巫萸等心神敏锐者的识海。
紧接着,被玄蛇部阵法强行撼动、撕扯的地脉,在龙吟响起的区域,猛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一股古老、精纯、虽然同样阴冷却带着煌煌龙威的暗金色地气,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自地底数处节点汹涌而出!这些暗金色地气并未被玄蛇部的“玄冥引煞阵”轻易引导,反而带着一种桀骜不屈的意志,狠狠地与阵法的灰黑色地气撞击、纠缠在一起!
大地剧烈震动!玄蛇部阵图光芒狂闪,那抽取秽气的黑色触手一阵扭曲,效率大降!三名主持阵法的黑袍长老齐齐闷哼一声,脸色发白,阵法运行出现了明显的滞涩与紊乱!
“地脉龙气反噬?!”幽磐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地底沉眠的龙魂残力竟真的被唤醒,而且如此“顽固”,竟敢反抗他的阵法!“不对……是那些该死的信念之力……它们与龙魂产生了共鸣,强化了其反抗意志!给我镇!以秽晶之气,污浊龙魂,强行镇压!”
他怒吼一声,双手虚抓,阵图中那被抽取而来的大量暗红色秽气精华,不再全部用于强化阵法,而是分出一大半,化作一道污浊的血色洪流,狠狠冲入那几处喷涌暗金色地气的节点所在的地脉!他要以秽气的污浊死寂,污染、侵蚀那刚刚苏醒的龙魂意志,强行将其“驯服”,纳入阵法掌控!
暗金色地气与污浊血色洪流在地脉深处激烈交锋,互相侵蚀,引发更加恐怖的地动山摇。整个万骨坟盆地,仿佛都在哀鸣。
就在这地脉与阵法激烈对抗、天地色变的关键时刻——
“桀桀桀……好精纯的阴秽死气!好古老的龙魂怨力!还有这么多无主的美味残魂……天助我也!万魂溯灵,血祭通幽!开!”
一阵尖锐刺耳、充满邪恶与贪婪的怪笑,自秽气之源与玄蛇部阵法之间的某处阴影中骤然响起!只见那身披彩羽斗篷的南荒咒术师,不知何时已潜至如此近处,他猛地将手中那卷绘制完成的污秽皮质卷轴抛向半空,同时咬破舌尖,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诅咒与死气的本命精血喷在卷轴之上!
“呼啦!”
卷轴无风自燃,瞬间化为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由无数扭曲哀嚎魂影与污血符文构成的巨大邪异阵图,悬浮于空!阵图中心,散发出恐怖的吸力,不仅疯狂吞噬着周围因大战而飘荡的无数残魂怨念,更分出数道血色触手,狠狠扎入正在对抗的暗金色地气与污浊血色洪流之中,贪婪地吮吸着其中精纯的阴秽之力与龙魂怨念!它就像一个卑鄙的窃贼,趁着巨龙与蟒蛇搏斗之时,疯狂盗取两者的力量!
“南荒鼠辈!安敢如此!”幽磐暴怒,他没想到这咒术师竟敢虎口夺食,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刁钻!
联军营地,苏瑶霍然起身,眼中寒光四射:“就是此刻!漓,动手!目标——南荒邪阵阵眼,以及玄蛇阵法的地脉干扰节点!”
早已蓄势待发的青漓,身化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薄月影,自营地中电射而出,并非冲向混乱的战局中心,而是如同最精明的猎手,直扑那因各方力量激烈冲突、而暴露出的几处最不稳定、最脆弱的能量节点!她的目标,并非摧毁,而是……“加一把火”,或者,“轻轻推一把”。
月华剑意,凝于指尖,引而不发。
风暴之眼,终至最烈。四方博弈,于一瞬,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