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北境荒原。
黑风妖王裹挟着滚滚腥臭黑云,自北向南席卷而来。云中可见无数鹰身、蝠翼、或干脆是扭曲阴影形态的妖物魔怪,嘶鸣怪叫,散发出的污浊妖气与阴毒魔氛混合,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死,走兽化骨,飞鸟坠亡。这支魔军先锋约有三万之众,虽多为未开灵智或灵智低下的妖兽魔物,但数量庞大,凶性滔天,更被玄羿魔咒催发,只剩毁灭与吞噬的本能。
其行军路线并非直指华胥,而是呈扇面散开,如同瘟疫般扫荡沿途一切生灵聚居地。不过数日,已有三四个位于北境边缘、规模不过千人的 小型人族部落惨遭屠戮。魔军过后,只余断壁残垣、遍地焦骨。浓郁的血腥与怨气冲天而起,又被魔军吸收,使其凶焰更炽。
少数幸存者拼死逃出,将魔灾消息带向南方。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南赡部洲北部的人族聚落间蔓延。
白骨魔神统御的另一路魔军,则更为阴森诡谲。其麾下多是骷髅、僵尸、幽魂等亡灵生物,以及一些擅长钻地、潜伏、施毒的魔物。这支魔军行动相对缓慢,却如附骨之疽,沿着地脉阴气浓郁处悄然南下,并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污染水源、散播瘟疫、暗杀哨探、制造恐怖幻象。所过之处,生灵无端衰弱、癫狂、乃至 化为新的亡灵,加入魔军。其目标,直指华胥城外围的附属村落与水源地。
华胥城,薪火殿。
燧面沉如水,听着巡狩使与各处探子接连传回的急报。殿中十二掌火使齐聚,气氛凝重。
“北境已失三寨,亡者逾两千,幸存者正南逃。魔军势大,凶残无比,绝非寻常妖兽。” 巡狩使声音沉重。
“东侧‘清溪村’三日前水源突现黑红污浊,饮者上吐下泻,体生黑斑,已有十余人不治身亡。西边‘林场哨站’昨夜遭无形幽魂袭击,值守修士七人,五人神魂受损,昏迷不醒。” 治安掌火使补充。
“魔军兵分两路,一明一暗,一快一慢,意在疲我、耗我、乱我。” 燧缓缓道,手指无意识敲击着面前的骨板,上面已勾勒出粗略的局势图。“那北路黑风妖军,看似莽撞,实则以战养战,借屠戮生灵壮大己身,更制造恐慌,动摇我人族根基。那南路亡灵魔军,阴毒诡诈,坏我水土,伤我神魂,是要断我生机,毁我‘薪火’赖以存续的土壤。”
“大祭司,魔军势大,且手段诡异,我等该如何应对?” 青苓忍不住问道。她如今已是薪传境圆满的修士,在苏瑶所赐法门指导下,进境神速,但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魔灾,仍感心头沉重。
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心神沉入与圣玉的感应之中。就在昨日,圣玉传来一阵清晰的警示波动,正是苏瑶闭关前所留。此刻,他试图通过圣玉,感应更远方、更细微的魔气动向与天地气机。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决断:“魔灾已至,避无可避,唯有迎战!然,不可硬拼。”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南赡部洲简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传令!”
“一,所有北部、东北部散居人族部落、村落,即刻放弃原址,向华胥城及几个主要附属村落收缩集结!沿途由巡狩使与‘薪传’修士接应、掩护,携带尽可能多的粮食物资,坚壁清野,不留任何可供魔军利用之物!”
“二,清溪村等已遭污染水源之地,立即隔离,由巫医与擅长净化术法的修士前往救治、净化。同时,启动备用水源,加强所有水源防护!”
“三,林场哨站等遇袭之地,增派神魂强大、或有破邪法器的修士驻守,布下简易的愿力净化结界。夜间加倍警戒,防备幽魂侵袭。”
“四,华胥城及主要附属村落,立即进入战时状态。加固城防,检查阵法,清点战备物资。所有‘燃薪’境以上修士,按之前演练,编入战、辅、守三营。‘战营’主司正面迎敌、清剿魔物;‘辅营’负责治疗、净化、后勤、维持愿力结界;‘守营’护卫妇孺老弱,维持城内秩序,镇压可能由魔气引发的混乱。”
“五,” 燧目光扫过众人,“即日起,全城日夜不间断举行‘薪火祈愿’仪式。不求愿力外放克敌,但求凝聚信念,稳固心神,净化城内可能潜伏的魔气,增强圣玉庇护之力。此乃我族根基,万不可乱!”
燧的指令清晰果断,层层递进,既有战略收缩,也有战术防御,更兼顾了人心稳固与“薪火”根本。众掌火使精神一振,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随着命令下达,整个华胥部族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恐慌在有序的组织与明确的指令下被迅速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坚定的 同仇敌忾。北方的难民如潮水般涌来,在接应修士的引导下有序入城安置。城墙之上,符纹被重新点亮,弩车被推上垛口。城内广场,巨大的愿力结界缓缓展开,淡金色的光晕笼罩全城。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起象征“薪火”的 草编灯盏,入夜后点点微光连成一片,与圣玉清辉、愿力结界交相辉映,将魔气隔绝在外,也温暖着每一颗不安的心。
北境,黑风妖军前锋。
数千鹰身妖与蝠翼魔如同乌云,扑向一个正在南迁的大型部落。部落中仅有数十名粗通武艺的猎手与两名刚刚“燃薪”的修士,眼看就要被魔云吞噬。
就在此时,天际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上百道燃烧着淡金色愿力火焰的特制箭矢,如同逆飞的流星,攒射入魔云之中!
“嗤嗤嗤——!” 愿力火焰对妖气魔氛有额外伤害,中箭的鹰妖蝠魔惨叫着坠落。紧接着,二十余名身着简易皮甲、手持镶嵌净化符石武器的华胥“战营”修士,在一名薪传境修士带领下,自侧翼密林中杀出!他们结成一个三才锋矢阵,愿力连成一片,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切入魔云边缘,将扑向部落的魔物拦腰截断!
“是华胥的仙师!援军来了!” 迁徙队伍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带队修士并不恋战,救下部落,且战且退,以且战且走的游击方式,不断袭扰、迟滞黑风妖军的前锋,为更多部落南撤争取时间。这是燧制定的“弹性防御,迟滞消耗” 战术。
南路,亡灵魔军渗透区域。
一处溪流边,几名形如枯骨、眼窝跳动幽火的骷髅兵,正将惨绿色的瘟疫粉末撒入水中。忽然,溪流上游亮起柔和的清光,数名华胥“辅营”修士手持刻画净水符文的玉瓶,施展法诀,引动圣玉清辉,化作一道清水流光,逆流而上,将瘟疫粉末冲刷、净化。同时,岸边泥土中骤然钻出藤蔓,缠绕向骷髅兵——是擅长木属愿法的修士在埋伏!
更远处,一些试图潜入村落散播恐惧幻象的幽魂,在靠近愿力结界时,如同撞上无形的火墙,发出凄厉尖啸,魂体被愿力灼烧,迅速淡化、消散。
初期的交锋,华胥人族凭借有序的组织、针对性的战术、独特的“薪火”愿力以及圣玉的远程加持,竟然在局部稳住了阵脚,甚至取得了一些小胜。魔军的迅猛攻势为之一滞。
北俱芦洲,万魔殿。
通过魔念感应前线战况的玄羿魔尊,赤瞳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
“有点意思……区区蝼蚁,竟能如此应对?那愿力结界,那净化之术,还有这战术调度……看来那青帝婆娘,倒是留了些好东西。黑风、白骨,尔等太让本尊失望了。”
“魔尊息怒!” 殿下黑风妖王与白骨魔神的虚影连忙请罪,“是人族狡诈,倚仗那奇异愿力与结界固守,兼之战术猥琐,避而不战……”
“够了!” 玄羿打断,“本尊要的不是借口!传令:黑风,收起你的散兵游勇,集中兵力,给本尊 正面强攻 那华胥城最近的一个大寨——‘磐石寨’!不惜代价,三日之内,本尊要看到寨破人亡,血气冲天!白骨,你的瘟疫幽魂继续骚扰,但加派 ‘腐地行尸’与‘噬魂妖’,给本尊日夜不停,轮番攻打华胥城外围结界!本尊倒要看看,他们的愿力,能支撑多久!”
“谨遵魔尊法旨!” 两魔不敢再多言。
玄羿望向南方,嘴角勾起残忍弧度:“青帝,你闭关不出,是想让这些蝼蚁先消耗本尊力量?可惜,本尊的魔军,最不缺的就是消耗品!待本尊耗干你的愿力,看你还如何龟缩!”
东胜神洲,云海之巅。
苏瑶并未出关,但她对外界的感知从未中断。华胥城方向的愿力波动、魔气翻涌、生灵的恐惧与抗争…… 清晰传来。她能“看到”燧的应对,看到人族在绝境中展现的智慧与韧性,也看到了玄羿魔军调整战术、加大压力的动向。
“还不够……” 她心中低语。人族需要更多的磨砺,才能真正将“薪火”化为可燎原的烈火。而她,也需要等待那个最佳的、足以一击定鼎的契机。她的大罗感悟,在那极致的善恶冲突、守护与毁灭的对决意念刺激下,正在加速酝酿、升华。但还差一丝,一丝能让她道果圆满、推开那扇门的“火花”。
她将更多的神念与乙木道韵,隔空注入那枚圣玉中的分神,让其能更灵活、更强大地辅助华胥,稳定愿力结界,甚至在关键时刻,引导、加持某些特殊的愿力运用。同时,她也向西方月湖方向,传递了一道充满抚慰与坚定的意念波动,稳住青漓那即将彻底苏醒、却因感应到无边杀戮而有些躁动的灵性。
西牛贺洲,月湖畔。
月桂清辉明灭不定,青漓的灵性波动起伏加剧。外界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绝望、抗争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沉眠的意志。她“看到”了北方的杀戮,南方的坚守,感同身受。一种源自同源(对生灵的慈悲)的愤怒,与自身太阴寂灭道韵中净化邪祟的本能,正在激烈冲突、融合。苏瑶传来的抚慰意念,如同一剂清凉的甘露,让她勉强保持住 最后的沉静,继续消化、吸收着那丝“开辟”道韵,等待着真正属于自己的“苏醒”时刻。她能感觉到,那个时刻,很近了。或许,就在这场席卷天地的血火之中。
九天之上,罡风层外。
那点星辉的移动,似乎微微 停顿了一瞬,光芒 有节奏地 闪烁了三次,仿佛在记录、评估着下界这场骤然升级的善恶对抗的强度与模式。随后,它继续以那种恒定到令人心悸的缓慢速度,向着乾坤大世界,坚定不移地 挪移。
不周仙山,混沌胚胎。
在南北两线 同时爆发 的、大规模、高烈度 的杀戮、守护、毁灭、净化 的意念洪流持续冲击下,胚胎表面的混沌道纹,终于 不再是偶尔闪烁,而是开始了 持续不断、却依旧缓慢的明灭流转!其内部,那怀抱神斧的虚影,轮廓 似乎又清晰了肉眼难辨的一丝。那股“破壳”的微弱悸动,出现的频率,悄然增加。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在越来越激烈的“梦境”刺激下,翻身的频率,正在加快。
南赡部洲,血火已燃,魔影压城。
华胥人族,薪火初试,浴血坚守。
东西神圣,静观其变,只待时机。
九天之外,星辉渐近,记录纷争。
山巅胚胎,胎动加剧,将醒未醒。
战争的巨轮已然轰然启动,碾压向新生的乾坤世界。而在更高的层面,更多的目光,更多的意志,正在被这场冲突吸引、牵动。谁将成为这场浩劫的终结者,亦或是……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