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是辰时送到的。
秦州仓曹参军姓郑,面白无须,手指干净得不像常年摸算筹的人。他带来两只木箱,里面堆着的卷册有新有旧,但摆放顺序整齐得刻意——像是连夜整理过,又故意做出些“仓促”的痕迹。
“判官见谅。”郑参军拱手,声音平稳,“去岁战事频仍,部分交接单在转运中遭雨渍,字迹漫漶。下官已命人誊抄补录,或有疏漏,还请海涵。”
唐御没接话。他走到木箱前,随手抽出一册。是至德二载十月的粮秣入库记录,墨色均匀,每页押印清晰。但翻到第十五页时,他停下。
这一页记录的是“豆料二百石,自灵武发,十月十八抵秦州”。押印是州仓曹的朱红方印,与前后页一致。但唐御的手指按在纸张边缘——这一页的质地稍厚,透光度也与前后不同。
“遭雨渍的是哪些?”唐御问,没抬头。
郑参军走近,指了指另一册:“多是九月、十一月的。十月这份……还算完好。”
“完好。”唐御重复这个词,忽然将手中册子举起,对准窗外光线,“那为何这一页的纸,是泾州产的竹纸?而前后页都是秦州本地麻纸?”
房间里静了一瞬。郑参军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许是当时纸料不足,混杂使用。”他说。
唐御放下册子,翻开另一箱。这箱装的是驿马损耗记录,每匹马都有编号、死亡日期、原因。他快速翻阅,目光停在几个重复的编号上。
“这匹‘玄字七号’。”他抽出那页,“去年九月报‘病毙’,十一月又出现一次,原因是‘坠崖’。一匹马,死两次?”
郑参军额角渗出细汗。“许是……誊抄时笔误。”
“笔误。”唐御合上册子,转身直视他,“郑参军,你原籍何处?”
“京兆府。”
“何时来陇右?”
“天宝十四载冬,随房琯相公西巡,留任于此。”
“房琯。”唐御点头,“那你去岁九月,应该见过这份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灵武户部存档的副本——秦州仓去岁九月实际接收粮秣数,比郑参军刚送来的账册总数,多一百二十石。
纸角有户部度支郎中的私印。
郑参军的脸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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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秦州城西,刘记铁铺。
康黛娜没亲自去。她派了个十二岁的乞儿,叫阿青,脸上抹着煤灰,抱着一口破锅进了铁铺。
“修锅。”阿青哑着嗓子,“娘说底漏了,补厚些。”
铺里当值的是个学徒,十五六岁,眼皮耷拉着,接过锅看了一眼。“补不了,锈穿了。买新的吧。”
“娘说没钱。”阿青蹲在门槛边,“要不……我帮你们干活换?我会拉风箱。”
学徒嗤笑:“小胳膊小腿的,拉得动才怪。”但还是挥挥手,“后院堆着煤渣,你去铲到墙角,给你两文钱。”
阿青应了声,绕到后院。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铁料,用油布盖着。他趁学徒不注意,掀开油布一角——下面不是生铁锭,而是已经锻打成型的矛头,几十枚捆在一起,刃口泛着冷光。
矛头根部,刻着微小的山形标记。
阿青缩回手,继续铲煤渣。铲到第三筐时,他看见后院墙角有个新挖的坑,不深,里面埋着一堆烧过的纸灰。他用铲子悄悄拨开最上层灰烬,下面露出没烧尽的一角纸,上面有字:“丙戌特采……丁字号……腊月十五……银二百两……”
他记住这几个字,把灰盖回去。
离开铁铺时,学徒扔给他两文钱。阿青走到街角,康黛娜从暗巷里走出来。
“矛头,山形标记。”阿青低声说,“还有这个。”他把那张没烧尽的纸角递过去。
康黛娜接过,扫了一眼,塞进袖中。“去城南张记糕饼铺,找掌柜说‘要半斤桂花酥,去年的’。他会给你一贯钱。明天继续来。”
阿青点头,跑开了。
康黛娜转身看向铁铺招牌。刘记。账目上,这家铺子去岁腊月的煤铁采购量比往常多了三倍,但售出的成品农具却少了四成。
多出来的铁,变成了矛头。
她想起唐御信里那句话:“勿亲往。”但有些事,不靠近是闻不到血腥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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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城外十里,野马川使者的帐篷扎在一处背风坡。
唐御踏入帐篷时,噶尔正用小刀割一块风干肉。他抬头,刀尖没停。
“唐判官。”他说的是汉话,带陇西口音,“坐。吃肉?”
“谢了,刚用过饭。”唐御在毡垫上坐下,“论泣陵将军可好?”
“将军很好。但吐蕃不太平。”送进嘴里,慢慢嚼,“朗·达瓦部的残余往西逃了,投了回纥。但这不是最麻烦的。”
他放下刀,直视唐御:“最麻烦的是,回纥人最近在收购一批特殊的铁。不是普通的生铁,是淬炼过七次以上的精钢。他们要的数量……够武装五千人。”
“回纥缺铁匠。”唐御说。
“是。但吐蕃有。”噶尔顿了顿,“红山匠作,你听说过吗?”
帐篷里只有松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听说过。”唐御说,“在查。”
“那查得快些。”噶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上个月摸到一处疑似地点,在祁连山北麓。那里出产的精钢,流向三个方向:一部分进吐蕃,给了朗·达瓦部的旧部;一部分往东,进了陇右;还有一部分……往北,过了戈壁。”
“回纥。”
“对。”噶尔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铁片,扔在唐御面前,“这是在回纥使团驻地外捡到的。看看标记。”
唐御拾起铁片。同样是山形标记,但山尖不是红色,而是用金粉点了三个细点。
“红山匠作分三等。”噶尔说,“红尖是常品,供应吐蕃和陇右黑市;金点三颗是上品,专供回纥和……你们唐朝的某些大人物。”
“大人物是谁?”
“不知道。”噶尔向后靠去,“但将军让我带句话:野马川草场的约定,吐蕃记得。但若这条铁流不断,草场给了你们,转头就会变成回纥人的马场。你们汉人有个词,叫‘养虎为患’。”
唐御捏着那片铁。金粉在帐内光线下微微反光。
“给我半个月。”他说,“我会找到红山匠作的主炉。作为交换——”
“交换是后话。”噶尔打断他,“你先活过这半个月。”
“什么意思?”
噶尔从毯子下抽出一卷羊皮,摊开。上面用炭笔粗略画着秦州城及周边地形,其中三处标了红圈。
“这两个地方,是红山匠作在秦州的联络点,你应该已经摸到一个了。”他指着其中一个圈,“但第三个……在秦州驿馆往东五里,有个废弃的砖窑。那里三天前来了十个人,带着弩。不是军弩,是江湖上用的手弩,射程短,但近距离能穿皮甲。”
他抬头看唐御:“他们的目标,是你。消息是从灵武漏出来的,说新任的判官太爱查账,得让他‘病休’一阵。”
唐御沉默片刻。
“谢了。”
“不用谢。”噶尔收起羊皮,“你要是死了,我们的草场谈判还得重新找人。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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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御回到驿馆时,已是申时末。
赵十三在院中等他,脸色凝重。“郑参军一个时辰前离开,直接去了州府。我们的人盯着,但州府后门有三辆马车同时出来,分三个方向走,跟丢了。”
“意料之中。”唐御走进屋,关上门,“阿青那边有消息吗?”
“康姑娘派人送了信。”赵十三递上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矛头如山,丁字有鬼。”
唐御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砚台,混着墨,像污血。
“今晚我去砖窑。”他说。
赵十三一愣:“太险。不如等天亮,调州府兵……”
“调不动的。”唐御摇头,“郑参军敢做假账,州府里必有他的人。我们一动兵,那边就散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渐暗的天色。“而且,我得看看是谁这么急,连半个月都等不了。”
“那至少多带几个人。”
“不带。”唐御转身,“你留在驿馆,盯死何驿丞。若我寅时不回,你就把这封信送给城北‘张记糕饼铺’的掌柜。”
他递出一封蜡封的信。赵十三接过,入手沉重。
“里面是……”
“郑参军那本假账里,我撕下的一页。”唐御说,“还有,我推测的‘丙七’官印可能关联的三个人名。若我死了,这信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赵十三握紧信:“大人——”
“执行命令。”唐衣披上深灰色的外袍,将职方司的铜牌塞进内袋,又检查了袖中的匕首,“记住,寅时。早一刻都不行。”
他推门出去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悄无声息,落在秦州驿馆新刷的石灰墙上,像是要盖住什么。
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比如墙里渗过的血。比如铁上刻的山。比如账册里死过两次的马。
比如今夜砖窑里,等着他的那十把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