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三载,元月初一,灵武皇城,丹凤门外。
新年的第一场雪,在破晓时分悄然而至,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巍峨的宫墙、肃立的仪仗以及广场上按品序肃立的文武百官肩头。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辞旧迎新的烟火气,更弥漫着一股庄重而压抑的氛围。今日并非常朝,而是肃宗皇帝御临丹凤门楼,颁布重要诏书,昭告天下。
经历了去岁末那场震惊朝野的王府大火、宰相下狱、三司会审的风波,这个新年对于灵武朝廷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肃宗需要用一场盛大而明确的仪式,来安定人心,宣告乱局的终结,并开启新的年景。
辰时正,钟鼓齐鸣。肃宗李亨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在内侍、侍卫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丹凤门楼。冕旒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历经风霜后愈显沉凝的帝王威仪。楼下列班的官员们屏息凝神,静待天音。
肃宗立于城楼正中,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以及更远处依稀可见的、覆盖着薄雪的灵武城郭。他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涌入胸腔,仿佛也带走了积郁多日的阴霾。
“宣旨。”他沉声道,声音通过特殊的扩音构造,清晰地传遍广场。
一名紫袍内侍手持黄绫诏书,趋步上前,展开,以洪亮而悠长的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御极承祧,夙夜兢兢,惟以社稷生民为念。然有罪臣崔圆,世受国恩,位极人臣,不思报效,反怀奸慝。窃据度支盐铁之权,蠹蚀国帑,私通叛逆,暗结江湖死士,更于都城亲邸,纵火行刺,几危社稷。其罪昭彰,神人共愤。着即褫夺一切官爵封号,追夺诰命,依律处斩,家产抄没,族人流徙。其党羽附逆者,各按律严惩不贷!”
诏书前半部分,字字铿锵,如雷霆万钧,正式为崔圆一案定下铁案,宣告了这位权倾一时的宰相及其党羽的最终结局。广场上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许多官员低下头,心中各怀滋味,有快意,有后怕,也有免死狐悲的感慨。
内侍稍作停顿,继续宣读:
“天理昭昭,忠奸自分。今有职方司主事唐御,忠勇果毅,不避艰危,远赴河西,揭破奸谋,获取铁证,于国有大功。擢升为兵部职方司郎中,赐绯鱼袋,银百两,帛五十匹。义士康黛娜,虽为女流,深明大义,助唐御勘破奸宄,多立奇功,赐诰命‘安人’,赏金五十两,帛三十匹。原职方司护卫吴刚(吴统领)等一干忠勇将士,各有封赏。阵亡者厚加抚恤,录其子孙。”
对唐御、康黛娜等人的封赏,明确而优厚。唐御连升两级,成为正五品上的职方司郎中,已是中枢要害部门的中坚力量。康黛娜获封诰命,虽无实职,却是极高的荣誉与身份认可。这份封赏,既是对他们功绩的肯定,也是皇帝对“忠勇”的公开褒扬,意在激励人心。
诏书最后部分,转向更宏观的布局:
“另,吐蕃东道节度使论泣陵,深明大义,助我朝廓清边患,共击不臣。特赐国姓‘李’,封‘归德郡王’,允其世镇东道。双方即日重申盟好,互开关市,共御回纥、史思明之叛。陇右、河西经此劫波,亟待抚绥。着即选派干员,妥为善后,整饬边备,安抚流民,重建秩序。”
这部分诏书,明确了与吐蕃论泣陵的盟约,给予其极高的政治荣誉(赐姓封王),稳固了西部边境。同时,将治理重心转向战乱后的陇右、河西,预示着朝廷将投入资源进行恢复与重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余音在雪空中回荡。广场上静默片刻,随即在引领官员的带领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肃宗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下方跪拜的臣民,听着震天的呼声,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他知道,铲除崔圆,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抚平创伤、重建秩序、尤其是应对河北依旧猖獗的史思明叛军,才是真正的挑战。
但他至少,为这个飘摇的朝廷,劈开了眼前的荆棘,扫清了内部的蠹虫,也赢得了些许喘息与重整旗鼓的时间。人间正道是沧桑,而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在荆棘与鲜血中,一步步蹚出来的。
颁诏仪式后,皇城偏殿。
唐御与康黛娜身着崭新的官服与诰命礼服,在此谢恩。肃宗并未多言,只是勉励几句“恪尽职守”、“不负朕望”,便让他们退下了。具体的职司安排,自有吏部与兵部下文。
走出宫门,雪花落在他们崭新的衣袍上。唐御看着手中那枚代表五品官身的银质鱼符,以及那卷封赏诏书的抄件,心中并无太多升迁的喜悦,反而有些恍惚。短短数月,从河西的亡命之旅,到灵武的生死追杀,再到今日的宫门受赏,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康……安人。”唐御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有些出神的康黛娜。她今日梳了正式的发髻,穿着合乎“安人”品级的礼服,褪去了几分江湖的锐利,多了几分端庄,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明亮,带着独有的冷静与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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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黛娜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微微一怔,随即莞尔:“还是叫我名字吧。这诰命……穿着真不自在。”她轻轻拂去袖上的落雪,“接下来有何打算?唐郎中。”
唐御望向皇城东南方向,那是职方司衙署所在:“先去衙门报到,看看新任。李相公……想必已有安排。”他顿了顿,看向康黛娜,“你的伤……还有康家商队?”
“伤已无碍。商队……”康黛娜目光投向更远的、被城墙和雪花阻隔的南方,“父亲生前的一些老关系还在,或许可以重新联络。灵武这边,李相公也允诺,会给予康家一些便利,算是补偿。只是……”她看向唐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经此一事,或许该换条路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宫道上,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侍卫和官员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或好奇、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他们不再是被追杀的逃犯,而是新晋的功臣与官员,但那段共同经历生死、藏身暗室、并肩血战的记忆,却已深深烙刻在彼此的生命里,无法抹去。
“李相公之前说,河西陇右需要重建秩序,也需要……可靠的商路。”唐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职方司郎中,有时也需要巡查边地,了解实情。”
康黛娜脚步微顿,转头看他,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所以?”
“所以,”唐御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若朝廷有命,我或需前往河西公干。那里百废待兴,民生凋敝,正需要物资流通,也需要……有人能辨明商路利弊,协助地方恢复元气。康姑娘……可愿以朝廷‘安人’与商贾行家的双重身份,随行参赞?或许,能为康家,也为你自己,走出一条新的路。”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只有基于现实与共同志向的、朴素的邀请。但这邀请背后,是历经生死考验的信任,是彼此能力的认可,更是那份悄然滋生、却已坚韧如蒲草的情感。
康黛娜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雪花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落。许久,她嘴角弯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目光越过宫墙,仿佛已看到那辽阔而苍凉的西北疆域。
“听起来,”她轻声道,呵出一团白气,“像是个不错的开端。”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并肩前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河北的叛军未平,朝堂的暗流未息,那“袁公之后”的阴影或许仍在某个角落窥视。但至少此刻,他们卸下了逃亡的重负,拥有了新的身份与方向,并且,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伙伴。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覆盖了街巷的污浊,也仿佛要覆盖掉去岁所有的血腥与阴谋。冬雪之下,固然寒冷,却也孕育着春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