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名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沙……沙……
靴底碾过碎石和落叶的声音,清晰可辨。
谢无咎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他甚至能闻到从苏清瑶身上散发出的,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紊乱的能量气息。
这气息一旦被察觉,他们三个,谁也别想走。
“……真他娘的晦气,刚出来就碰到这种贱民,脏了老子的眼。”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不屑。
“李师兄,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听上去要圆滑一些,带着几分谄媚,“宗主如今正在推行‘灵气归元’大计,净化山门内的污浊之气,乃是我辈弟子分内之事。咱们这可是立功。”
“立功?就杀几个凡人,能算什么功?”被称为李师兄的人嗤笑一声,“听说内门的师兄们,前几日可是‘净化’了一整个村庄,那才叫大功劳。宗主亲自赏下了一瓶‘玄元丹’!”
“嘶……一整个村庄!”
“那可不。所以说,咱们这点事算个屁。赶紧巡逻完,回去修炼才是正事。最近外松内紧,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抽调人手。”
他们的交谈声没有丝毫压低,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些话,如同一柄柄淬毒的利刃,一字一句,尽数扎进了苏清瑶的心里。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谢无咎眉头紧锁,掌心暗暗发力,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钳住她,同时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近乎虚无。
终于,那五人的脚步声从灌木丛外经过,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交谈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谢无咎才缓缓松开了手。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谢无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瑶,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苏清瑶才直起身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着谢无咎,又看向夜影,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不!不可能!”苏清瑶激动地说道,“我爹他绝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定是洛玄那个老贼搞的鬼!一定是他蒙蔽了我爹!”
她的声音尖锐而执拗,像是在说服谢无咎和夜影,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谢无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你现在要去做的,就是去证实这一点。”
苏清瑶的身体一僵。
“你不是要去见你父亲吗?”谢无咎直视着她的眼睛,“亲口去问他,亲眼去看他。看看他,到底是被蒙蔽了,还是他……本就如此。”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苏清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她明白了谢无咎的意思。
逃避和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意义,眼前的现实已经血淋淋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必须亲自去看清伤口下面的腐肉。
“你的情绪,能控制住吗?”谢无咎问道,“如果你现在进去,只会暴露。我们的计划,还有你的性命,都会葬送在这里。如果你不行,我们现在就走,从长计议。”
他给了她选择。
苏清瑶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良久,她眼中的茫然和混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决绝的坚定。
“我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谢无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她:“这是传音符,但只能单向传递。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捏碎它。我们会想办法制造混乱,接应你撤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你的命最重要。”
苏清瑶接过玉符,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深深地看了谢无咎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夜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小心。”
说罢,她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单薄,但脚步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谢无咎和夜影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中,才收回目光。
“她能行吗?”夜影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怀疑。
“不知道。”谢无咎摇了摇头,找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岩石后方隐藏起来,“但现在,我们只能信她。”
夜影没有再说话,身影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另一侧的阴影里,与环境再无分毫区别。
……
苏清瑶独自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山林中。
一路上,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刚才那血腥的一幕,脑海中不断演练着见到父亲后该说的话,该有的表情。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反复深呼吸,直到那张俏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很快,她走出了密林,前方出现了一条由白玉铺就的山道。
山道的尽头,便是天衍宗的核心区域,也是宗主日常清修的‘天衍殿’。
“来者何人!”
两名守山弟子立刻上前,手中的长戈交叉,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竟都是灵师境后期,比之外围的巡逻弟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苏清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亮出了一块紫金色的令牌。
令牌上,一个古朴的“苏”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宗主令牌?”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眼神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但依旧没有让路。
其中一人拿出一面古朴的铜镜,对着苏清瑶照了一下。
镜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并无异常。
“大小姐,请恕我等无礼。宗门要地,规矩如此。”那弟子收起铜镜,躬身行礼,但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冰冷,“请问大小姐突然回山,可有要事?”
“外出历练,偶有所得,特回山向父亲请安。”苏清瑶淡然道,语气从容,挑不出一丝毛病。
“原来如此,大小姐请。”
苏清瑶的心沉了下去。
太严了。
以前她回山,只需亮出令牌即可,何曾有过如此严苛的盘查?
这面铜镜,分明是用来勘破伪装和幻术的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