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方舟，没有河流，没有瀑布，甚至没有山谷的入口。只有一片平滑的、延伸向远方的翠绿草地，以及更远处环绕的、沐浴在柔和白光中的宁静山峦。仿佛他刚才经历的水路航行、瀑布坠落，都只是一场幻觉。阿斯加德的痕迹被彻底抹除，连一丝空间涟漪或魔力残留都感知不到。
海姆冥界的边界，以一种绝对而诡异的方式，在他踏入的瞬间完成了“闭合”与“伪装”。
艾什缓缓转回头，面对女武神希芙里审视的目光。
“看来，”他的声音平稳如初，“海拉已经知道我来了。至于如何进入……我想，这或许正是她允许的方式之一。”他没有解释方舟的消失，那没有意义。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表明自己并非强行闯入，而是被“允许”进入。
“……在此等候。”希芙里最终说道，语气稍缓，但仍保持着警惕。她向空中发出一道无声的讯号，很快，另一名女武神从空中降下。“我去禀报殿下。在得到明确指令前，请勿随意走动。”她翻身上马，光翼展开，迅速化作一道银光掠向冥界深处。
艾什是想好好等的。
托雷特却已不容分说地以额轻顶艾什的后背，温热的鼻息喷在他颈侧，甚至用牙齿轻轻叼住他的手腕，朝着山谷某个被柔和光晕和奇异植物遮掩的方向拽去。
托雷特感知到某些更深层、更本质的呼唤。
“我明白了。”他低语，不再犹豫，翻身跃上马背，动作流畅如呼吸。托雷特发出一声近乎欢愉的嘶鸣，四蹄腾起虚幻的幽蓝气流，朝着它所认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灰烬大人！请停下！”身后传来女武神焦急的呼喊，她们的天马虽快，但托雷特在短距离内的爆发和它对地形的诡异“契合感”让追赶变得困难。
“不放心的话，就跟上来吧！”艾什的声音随风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伏低身体，信任地将方向交给托雷特。
灵马穿过流淌着光雾的小溪，掠过一片片发光的、如同星屑铺就的草地，最终冲向一处被几棵巨大、形态奇异的古树环抱的缓坡。托雷特的速度放缓，脚步变得轻缓，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庄重？
坡顶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明显带有阿斯加德建筑风格的残破石质教堂，但规模远比金宫旁的圣殿要小，也低矮许多。
岁月侵蚀了它，四周的墙壁大半坍塌，蔓生的、散发微光的藤蔓植物覆盖着断壁残垣，反而增添了一种颓败而静谧的生机。阳光透过破损的穹顶和坍塌的侧壁，在长满细小发光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教堂内部几乎一览无余。而在那唯一的、还算完整的雕花石质大门前，静静趴伏着两只巨兽。
它们比最雄壮的狮子还要庞大，皮毛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银灰色，如同凝固的月光。它们闭着眼，神态安然，但即使如此，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它们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凝实无比的灵魂体，状态与托雷特极为相似。
托雷特的靠近惊动了它们。两只巨狼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那是两对燃烧着幽蓝色魂火的眼眸，深邃、警惕，仿佛能看穿灵魂的本质。它们缓缓起身，动作沉稳有力，肌肉在灵魂形态的皮毛下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鸣，如同远古的闷雷在这静谧之地滚动。它们挡在教堂入口前，目光锁定了马背上的艾什。
空气仿佛凝固。托雷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后退，只是轻轻踏着蹄子，发出类似共鸣的低嘶，仿佛在与同族交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教堂那破损的、洒满光尘的内部传来。
“芬里尔，厄里芬，坐下。”
那声音……
篝火旁的静谧低语、风雪中的并肩前行、燃烧巨树下的决绝。如同被点燃的余烬，轰然涌上心头，灼热而刺痛。
声音的主人缓缓从教堂深处的阴影中走出，踏入那片斑驳的光影里。
墨绿色的、镶着暗金纹路的披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过布满苔痕的石板地面。她的身形高挑而挺拔，带着神只的威严与疏离。然而，那脸庞……纵然被两道自眼角垂直滑落、宛如永恒泪痕的漆黑印记所改变，纵然眉宇间笼罩着属于死亡女神的海拉所独有的、历经漫长孤寂与职责磨砺出的沉静与疏离，但那轮廓，那眼眸的形状与颜色……
是梅琳娜。
不。艾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海拉，阿斯加德的死亡女神，冥界之主。
海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只闻言立刻收敛敌意、重新伏下的巨狼，然后，落在了艾什身上，以及他身下那匹躁动不安的灵马。
她的眼神在那瞬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泛起，如同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艾什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松开缰绳，托雷特却迫不及待地向前踏了几步，低头轻嗅，甚至试图用鼻子去碰触海拉垂落的手，姿态亲昵而依恋，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主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海拉微微抬手，避开了托雷特的接触，目光重新聚焦在艾什脸上。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那两道漆黑的泪痕，为她增添了几分不可接近的神性悲悯。
艾什深深吸了一口气，冥界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中翻腾如潮的往昔幻影和尖锐的痛楚。他抬起眼，直视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褪色者式的直接：
“跟我走，好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头，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首，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身旁两只巨大魔狼低垂的头颅。魔狼喉咙里发出顺从的、低沉的呼噜声。
“你知道我不是她。”她的声音如同冥界永恒的光，清澈，平静，没有梅琳娜那份隐藏的颤抖与迷茫，只有神灵宣告事实般的笃定。
艾什没有移开视线，那炙热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冰冷的外壳烧穿。
“我知道。”他重复，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斩断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影，“所以，海拉，跟我走，好吗？”
这次，他清晰地叫出了她的神名。
海拉终于将目光从魔狼身上移开，却没有立刻看向艾什。她缓缓起身，墨绿色的长袍随着动作流淌，如同夜色本身。她走向一旁，那里有一丛散发着柔和银光的冥界之花。她伸出手，指尖虚触花瓣，动作带着一种神只特有的、审视造物的疏离感。
“我是海拉。”她再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光明殿堂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生命与死亡的女神。九界死亡国度之主。我的存在，我的权能，我的意志，皆系于此。亡灵于此安息，生死于此循环，此乃九界基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