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誓言起头,奇异的变化发生了。天空中那原本被赤色雷云主宰的漩涡,似乎被一股更高层次、更纯粹的力量短暂地“介入”。
一缕纯粹而温暖的金光,如同刺破乌云的晨曦,又似遥远的太阳投下的一束目光,精准地笼罩在老者高举的巨剑和他佝偻却挺直的身躯上。
“——持此剑,此生只为守护弱小,宣扬正义而战!此心此志,唯光可鉴!”
这是“誓言之剑”,圣骑士体系中极为严肃、近乎禁忌的终极手段之一。
并非攻击招式,而是向自身信仰的源头,那概念化的“圣光”,进行最深度的灵魂共振与规则宣誓。
以毕生坚守的美德为抵押,重新确认并呼唤圣光的回应。
一旦誓言被接纳且自身行为确实严格契合誓言,圣光将降下前所未有的加持,令其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力量、信念、乃至伤势恢复都得到质的飞跃,真正化为“人间圣徒”。
然而——
相反。
“呃……啊啊啊啊啊————!!!!”
老者莱特爆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像人类、凄厉到扭曲的惨叫!
那惨叫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剧痛,更有一种信仰崩塌、灵魂被撕裂的极致痛苦与绝望!
他身上的圣光,原本璀璨的金白色,在那束更高层次的金光照射下,非但没有增强,反而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地、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被抽出!
不是消耗,不是黯淡,而是剥夺!
仿佛那至高无上的“圣光”源头,在亲自否定他,收回曾赐予他的一切!
他高举巨剑的手臂无力垂下,剑“哐当”落地。他双手猛地抱住头颅,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炸开。
涕泪横流,那张原本威严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尽的痛苦、迷茫和崩溃。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夹杂着痛苦呻吟与破碎词语的哀嚎:
“不……怎么会……我守护的……我秉持的……光啊……为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身上的最后一丝圣光余晖也消散在空气中。那束自天而降的、仿佛代表着“圣光”意志的金色光柱,也随之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艾什:“……?”
他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这又是什么路数?自杀式信仰崩溃?还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代价惨重的禁术反噬?
他能“看”到。在老者倒下的身体上方,一个散发着微弱金白色光芒的半透明灵魂正在缓缓浮现、变得稀薄。
那灵魂的面容依稀是莱特的模样,但表情却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一种空洞的茫然中,仿佛至死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守护的……难道是……罪恶吗……?”
圣光回应了他的誓言,却是以收回力量作为回应。这等于直接宣告:
在圣光的判定中,他立誓守护的对象、或者他自身长久以来的行为,与他宣誓的“守护弱小、宣扬正义”的核心准则,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背离。
这种源自信仰源头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对于将一切奉献给圣光的圣骑士而言,比任何物理伤害都可怕千万倍,直接导致了其灵魂与生命的崩溃。
可惜,艾什并非圣光体系的内部研究者,他并不清楚“誓言之剑”的具体机制与这反常反应的致命含义。
他只是凭借经验和感知,推断出大概是这老头的信念或行为出了大问题,被自己信仰的“上头”给制裁了。
“啧。”艾什轻轻咂了下嘴,看着老者彻底失去生机的躯体,以及那终于消散的灵魂光点,“可惜了……实力还行,就是脑子……或者说信仰,太轴了。死了还真有点浪费。”
一点遗憾,但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越过老者的尸体,投向了这片“隐秘之地”的更深处,那座他早已锁定的目标。
那里,依附着陡峭的山体外壁,有一座看似古朴粗糙、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的石头庙宇。
庙宇一半嵌入山体,一半悬于外侧,造型原始而厚重,带着一种蛮荒的祭祀感。
而在艾什的感知中,那座石头庙宇内部,散发出的魔法源反应,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炽烈、古老。
其强度与质级,远超刚才这片区域所有异质存在乃至这个圣骑士老头加起来的总和!
那里面,才是这处“隐秘之地”真正的核心,或者说……病灶所在。
走进那扇敞开的、表面粗糙却隐约可见人工雕琢痕迹的石门,内部的光线骤然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不祥幽绿或惨白光芒的奇异矿石提供着照明。空气沉闷,混杂着浓郁的魔力尘埃、陈腐的香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
不出所料。
映入眼帘的,是十几个穿着面料华贵、绣着繁复银色与深紫色符文图案长袍的身影。
他们大多头发花白或秃顶,面容或倨傲或狂热,手中紧握着顶端镶嵌各色宝石的木质或金属法杖。
他们似乎早已被外界的雷暴与战斗惊动,此刻正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法杖直指门口,杖头的宝石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四周空气里的元素躁动不安,各种属性的魔力互相挤压、冲突,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斑斓而混乱的能量湍流。
标准的“宫廷法师”和“隐秘学派研究者”做派。
艾什甚至能从他们风格上,辨认出某些已经没落或走入歧途的魔法流派的影子。
无聊。且……恶心。
与之前那些非人异质带来的生理性厌恶不同,看到这些本应探索知识边界、却将天赋与精力用于侍奉邪异、经营污秽之地的所谓“学者”、“贵族法师”,艾什感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轻蔑的厌烦。杀了他们?简直脏了自己的手,污了自己的魂。
他懒得再多看一眼,更无意与他们进行任何形式的“魔法对决”或言语交锋。
右手随意地抬起,伸出,五指微微张开。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复杂的魔法阵显现。仅仅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意志驱动。
引力球。
嗡——
刹那间,数十个拳头大小、呈现出深邃幽暗的紫色光球,无声无息地自艾什掌心前方的虚空中涌现!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却又完全服从于艾什的意志,拖着细微的、扭曲光线的尾迹,迅疾无比地飞向那群严阵以待的魔法师!
“什么?!”“防御!”“快散开——!”
惊呼与仓促的护盾亮起,但这些紫色光球并非直接的能量攻击。它们精准地“黏附”在每一个法师的身体、法杖、乃至他们仓促撑起的魔法护盾上。
紧接着,一股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指向单一方向的引力猛然爆发!
“啊啊——!”
惊呼变为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被紫色光球“标记”的法师,无论他们如何催动魔力抵抗,身体都完全不受控制地被那股狂暴的引力拉扯着,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的布娃娃,狠狠地、齐刷刷地砸向大厅一侧——那坚硬无比、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原始岩壁!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间或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和戛然而止的惨呼。
十几个身影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被死死地“按”在了粗糙的岩石墙面上,动弹不得。
引力光球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凝实,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原位。
艾什看都没看那群在墙上徒劳挣扎、眼中充满恐惧与痛苦的身影。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脚,向前,然后,轻轻踏在地面上。
咚。
并非多么沉重的跺脚,但那一步落下,却仿佛踩在了整座山体的“脉搏”上。
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般的深紫色波动,以他的脚底为中心,急速蔓延开来,瞬间扫过整个巨大的山体内部空间,甚至透出石壁,向外扩散。
岩石化山。
不是改变地形,而是更高层面的、对“山岩”本身概念的短暂统御与唤醒。
“轰隆隆隆——!!!”
整个山体发出了低沉而恐怖的巨响,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唤醒时不满的咆哮。地面剧烈震动,穹顶簌簌落下碎石与灰尘。紧接着,在那些被固定在岩壁上的法师们绝望的目光中,他们紧贴着的、原本坚硬冰冷的岩石墙面,突然变得如同拥有生命的泥沼!
岩石“活”了过来,蠕动着,包裹而上!
“不!救命——!“
“放开我!啊——!”
“伟大的主啊……呃啊!”
惨叫声与哀求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变得含糊不清。坚硬的岩石如同贪婪的史莱姆,迅速而坚决地将他们“吞没”。
大腿、腰部、胸膛、肩膀……仅仅几个呼吸间,这群刚才还手握法杖、准备施展强大魔法的贵族法师,大半个身子已被彻底融入山体岩石之中,只剩下头颅、脖颈和少数手臂还露在外面,徒劳地、疯狂地扭动着、抓挠着,试图挣脱这比任何镣铐都可怕的岩石禁锢。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窒息般的痛苦以及对即将到来命运的绝望。
魔法?咒文?在身体被岩石包裹、魔力回路被大地之力粗暴镇压的情况下,他们连最简单的戏法都释放不出来,只能像陷入琥珀的虫子般绝望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