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走出竹林小径，脚步轻快。他刚从双修殿出来，胸口那道桃花印记还在微微发热。这感觉他早就习惯了，每次有女人对他动心，那印记就会跳一下。
他以为这次又是错觉。
可走到半路，琴声传来。
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像是有人想弹，又不敢弹下去。
他停下脚。
这琴声不对劲。不是音不准，也不是指法乱，而是弹琴的人心乱了。
他转身看向竹林深处。
石台旁坐着一个女子，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她穿的是素青色道袍，袖口绣了一圈银线波纹，是乐修一脉的标志。
叶辰认得她，但不熟。只听说她是宗门里最安静的那个，平日不出门，不说话，连饭都是别人送过去的。
邱淑珍。
她现在正盯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不是她的手指。
叶辰没动。他本来该去藏书阁，宗主派人来叫的，说有新录的功法要他过目。但他站住了。
因为琴声又响了。
第一个音刚起，她的肩膀就抖了一下。
接着“铮”一声，琴弦崩断。
血从食指渗出来，滴在琴面上，红了一小块。
她猛地抬头。
两人对上了眼。
叶辰愣住。
她的眼睛很静，像山间没风时的湖面。但现在那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冒。
他们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竹叶不动。鸟也不叫。整个林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叶辰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印记烫得厉害。
他下意识摸了摸衣领下的皮肤，热度没散。
“你……没事吧？”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
邱淑珍收回目光，低头看琴。她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扶住了石台边缘。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强行压出来的。
叶辰走近两步。
“弦断了可以换。”他说，“人别伤着就行。”
她没抬头，手指把断弦一圈圈绕起来，动作很慢。
“我知道。”她说，“只是今天……手滑。”
“手滑？”叶辰笑了，“那你刚才已经滑三次了。”
她一怔，抬眼看过来。
叶辰耸肩：“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得挺清楚。”
她脸红了。
不是一点点，是从耳根烧到脖子。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琴具。
“我只是……练得不好。”
“你不差。”叶辰说，“我听过很多人弹琴，有的修为比我高，但没你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
“真。”叶辰说，“你弹的时候，是真的在想事。不是为了让人听，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所以哪怕错了，我也愿意多听一会儿。”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很久没说话。
叶辰也不催。他知道有些话不能逼，一逼就碎了。
“你为什么停下来？”她忽然问。
“什么？”
“你本来在走。你可以直接去你要去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停下？”
叶辰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因为这琴声太慌了。慌得不像个修道的人。”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
“修道的人就不能慌吗？”
“能。”叶辰点头，“但一般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慌。”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觉得我很奇怪？”
“不奇怪。”叶辰说，“我觉得你挺有意思。”
她抬头看他。
这一次没躲。
“我都不认识你。”她说，“你就说我有意思？”
“我不用认识你。”叶辰说，“一个人慌成那样，还坚持要弹下去，这就够说明问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
“其实我不是手滑。”她低声说，“我是看到你走过来了。”
叶辰挑眉。
“所以你是故意弹给我听？”
“不是！”她马上否认，“我没有！我只是……看见你，心就乱了。”
说完她愣住。
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叶辰也愣了。
但他很快笑了。
“你这是承认对我有感觉？”
“我没有！”她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辰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女人。
有的主动靠近，有的欲擒故纵，有的装清冷实则热烈。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是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喜欢的人。
“行了。”他轻声说，“我不逗你了。”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断弦。
“你快走吧。你要去藏书阁，再晚就迟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藏书阁？”
“刚才扫地的弟子喊你，我在里面听见了。”
“哦。”叶辰点头，“那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说希望下一个别再误会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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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
叶辰看着她侧脸，忽然说：“那你现在是不是也误会我了？”
“没有。”她摇头，“我没误会。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你没打扰。”叶辰说，“你这一断弦，倒是让我记住你了。”
她身子一僵。
“记住我做什么？”
“记住了以后打招呼。”叶辰笑了笑，“不然下次见了面，我还得问你是哪位师妹。”
她抬头瞪他一眼。
眼神带着气，却又藏不住一点羞。
“你总是这样吗？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话？”
“哪个每个？”叶辰摊手，“我连你名字都是刚才才想起来的。”
“邱淑珍。”她低声说。
“嗯。”叶辰点头，“记住了。下次见你弹琴，我一定远远听着，不吓你。”
“你没吓我。”她说，“是我自己不行。”
“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叶辰转身准备走，“是你自己信不信。”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你下次换弦的时候，记得先松柱。不然手指容易划伤。”
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叶辰继续往前走。
晨雾还没散尽，山路隐约可见。他脚步稳定，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低声说：“这琴声……怎么听着像在喊我？”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刚开时的味道。
他没回头。
竹林深处，邱淑珍仍坐在石台旁。
她左手包了一块素布，右手轻轻抚过断弦的位置。
琴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她抬头看向叶辰离去的方向，目光久久未移。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把一根新的弦穿进孔中。
手指还在抖。
但她没有停下。
第一缕阳光穿过竹叶，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深吸一口气，拨动琴弦。
音准了。
叶辰走在山道上，胸口的印记终于凉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白玉桃花簪，那是张靓影给的，说是辟邪用。
可刚才那一刻，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怪了。”他嘀咕，“按理说有情劫启动，它该发热才对。”
他没再多想，继续往前。
前方山路拐角处，一只乌鸦突然飞起，拍打着翅膀冲向天空。
叶辰抬头看了一眼。
乌鸦飞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人追。
他皱眉。
下一秒，他腰间的布条无风自动，轻轻飘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
布条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他娘亲手缝的。
现在那朵花，正对着竹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