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驱散“熵”那如附骨之疽的低语污染后,“方舟号”仿佛经历了一场彻骨的寒冬后迎来了久违的春日。舰上原本弥漫的紧张、焦虑与莫名的敌意,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悄然退去。日常工作恢复了井井有条的节奏,信道里再次响起了互相打招呼和偶尔的玩笑声,餐厅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交谈。不仅如此,因为共同经历了那次深入心灵层面的共鸣与净化,船员之间的关系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理解。一种“我们共同面对过最诡异危险,并携手走了出来”的认同感,让团队的凝聚力达到了新的高度。合作时更显顺畅,休息时交流也更多了几分真诚。
然而,作为那次大型共鸣仪式的内核构建者和主导者,卓越看得比旁人更远、更清醒。那种复盖全舰、需要高度集中和集体协作的共鸣场,如同一次强效的集体心理治疔和心灵大扫除,效果卓着,但无法、也不应成为常态。它消耗的心力巨大,且本质上依赖于他个人的引导和集体的实时参与。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在面对未来可能更隐蔽、更强烈的“熵”性精神污染或其他未知心理威胁时,每个个体都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日常化的、可持续的心灵防护手段。
“就象我们不能总指望集中供暖,每个人还得有自己的小棉袄。”在一次内核成员的非正式会议上,卓越用了一个略显朴实但贴切的比喻。
于是,在“方舟号”沿着预定航线驶向下一目标的紧张航行间隙,我们这位永不满足、总爱“手搓”奇迹的指挥官,又悄然开启了一个新的、充满个人特色的项目——他要为舰上的每一位同伴,制造便携式的“个人版心灵净化器”。
“叫什么名字好呢?”苏沐看着他兴致勃勃地摊开一堆杂七杂八的材料,笑着问。
“恩……”卓越挠了挠头,看着手里一块闪着微光的星尘结晶和几缕用密封袋装好的头发样本,灵光一现,“就叫‘正能量随身充电宝’吧!随时给心灵补充秩序能量!”
材料的选择,充满了“卓越式”的实用主义与像征意义混合的风格:
废弃电路板碎片:来自飞船维修替换下来的旧部件,代表人类科技的“有序”与“逻辑”,是构建稳定能量回路的基底。
星尘结晶:这是从信标e所在的“寂静深渊”边缘局域,谨慎收集到的特殊矿物。它们长期浸润在e散发出的秩序能量残响中,蕴含着微弱但纯净的“秩序”特质,是净化器的内核能量来源与放大器。
超导能量传导线:伊芙琳提供的实验室级材料,确保能量流动的低损耗和稳定。
个人生物样本:这是关键。卓越请求每位自愿参与此项目的船员,提供一小缕头发,或一件长期贴身佩戴、承载了个人气息的小物件(如一枚旧纽扣、一条磨损的编织手绳)。目的是以此为“锚”,让制成的净化器能更精准地适配佩戴者独特的精神频率,避免“串台”或排斥反应。
以及,不可或缺的灵魂: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有点旧但无比可靠的热熔胶枪,还有他那双仿佛被祝福过、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偶尔也化为更奇特的腐朽)的手。
设计理念,是他将构建大型“秩序共鸣场”的宏观原理进行极致微缩化的尝试。内核构想是:以星尘结晶作为微型“秩序能量池”与谐振内核;用蚀刻了特定回路的电路板构成一个持续生成“情绪稳定”、“心灵澄澈”基准频率的微型发生器;通过个人生物样本创建与佩戴者的精神链接,进行初步频率校准;最后,由卓越亲自施展“能量编程”,对这些组件进行最终的能量灌注、结构固化和频率精细调谐,使其形成一个能持续散发温和秩序波动、驱散常见负面情绪与低强度精神污染的小型个人化力场。
理想总是丰满的,而卓越的实践之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令人扶额的“特色”与意外。
当第一批总计二十个试验品在他那间兼作冥想室和小作坊的舱室里“新鲜出炉”时,那景象足以让任何严谨的工程师昏厥过去。它们完全没有统一的外形:有的被热熔胶粗暴地裹成了纽扣大小的疙瘩,星尘结晶在里面若隐若现;有的被精心(或许只是自以为)镶崁在拆开的旧怀表壳里,指针早已不动,但表盘下似乎有微光流转;更有甚者,干脆就是用传导线把结晶和电路片胡乱缠在一起,再裹上一层绝缘胶布,活象一团被闪电击中的抽象派金属鸟巢。
功能测试阶段,更是上演了一出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情绪盲盒”真人秀。
一位素来沉稳的老工程师戴上他的“纽扣疙瘩”后,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连说了三声“神清气爽”,工作效率莫名提升,看谁都顺眼了。
一位文职姑娘分到了“怀表款”,戴上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哈欠连天,声称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困意,差点在值班时睡着。
而最令人揪心又哭笑不得的是,一位年轻的技术员戴上他那团“鸟巢”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蹲在走廊角落哽咽了许久。在苏沐的耐心询问下,他才抽噎着说,戴上后突然无比清淅地想起了几年前在故乡星球因灾去世的祖母,那种思念和悲伤排山倒海般涌来,无法抑制。
苏沐拿着测试反馈报告找到正在对着失败品苦思冥想的卓越,把报告拍在他面前,扶额长叹:“卓越指挥官大人,咱们的初衷是制作稳定情绪的‘净化器’,不是开发随机触发深层记忆或奇怪状态的‘情绪盲盒’啊!这效果也太……不可控了。”
伊芙琳则忍着笑意,用精密仪器对每一个试验品进行了扫描分析。“基本原理是对的,”她指着光谱图和数据流,“星尘结晶确实在散发秩序波动,电路频率也符合理论值。问题出在工艺和精度上。生物样本的‘锚定’过程太原始,能量链接极其不稳定且容易相互干扰,就象用一根生锈的铁丝去试图精准调谐一台精密电台,结果就是串频、杂音,甚至接收到完全无关的‘信号’——比如那位技术员深藏的、对祖母的思念。你的‘能量编程’灌注也过于……嗯,‘写意’了,缺乏标准化。”
面对质疑和善意的调侃,卓越脸上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更清淅的改进方向。“失败是成功之母,意料之外的副作用也是珍贵的数据!”他兴致勃勃地拉过伊芙琳,“来来,博士,帮我把这些电路设计优化一下,我们需要更稳定、更精确的微型谐振数组。”又转头看向苏沐,“苏沐姐,你对大家的情绪和性格最了解,帮我设计一份详细的‘用户体验调查表’,我们需要更多、更细致的反馈来校准频率!”
于是,一场充满欢乐与探索气息的“卓越牌净化器”迭代开发计划,在“方舟号”上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卓越的“小作坊”成了舰上最受欢迎的参观地点之一(虽然经常被伊芙琳以安全为由限制人数)。他虚心听取伊芙琳的科学建议,将电路设计规范化,引入了更精密的微型能量过滤和稳压模块。他也认真研究苏沐收集来的反馈,尝试将情绪类型进行粗略分类,并映射调整基础频率模板。
第二代改良版出来后,虽然外形依旧一言难尽,但功能稳定性有所提升。然而,测试过程依然惊喜(或者说惊吓)不断:
那位严肃的轮机部大叔,戴上他的新净化器后,在一次例行检修中,突然随着飞船后台播放的舒缓音乐,扭起了极其生硬、仿佛关节缺油的机械舞步,还一本正经地对目定口呆的下属说:“我感觉到了一种……生命的律动,能量在管线中欢快地流淌!”
而那位平日里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植物学研究员女士,试用后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变得异常健谈,不仅拉着路过的每一个人讨论她负责的水培蔬菜长势,还热情地要为同事分析星座运势对植物生长的影响,口若悬河地讲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些令人捧腹又无奈的“副作用”,成了航行中难得的轻松调剂,也让卓越的“手搓圣物”名声更添了几分传奇(和喜剧)色彩。但卓越和伊芙琳、苏沐都明白,他们正在一点点接近目标。
终于,在综合了无数次失败数据、吸收了海量“用户体验”、经过伊芙琳严格的物理校验和苏沐的心理适配性调整后,第三代——“卓越牌心灵净化器(稳定量产型)”宣告诞生!
这一代产品,终于有了象样的外观:统一为简约流畅的椭圆形或圆角矩形金属挂坠,以及贴合手腕的柔性手环款式。表面经过哑光处理,印有小小的“方舟”徽记。激活后(通常只需贴身佩戴,由体温或微弱的生物电触发),会从内核处散发出极其柔和、令人心旷神怡的乳白色微光,同时佩戴者能感受到一种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的温暖波动,如同被无形的暖流轻柔包裹,能有效抚平日常焦虑,提升专注力,带来深层的内心平和感。经过严格测试,它能稳定抵御类似“熵”的低语那种强度的、非直接针对性的精神污染馀波。
虽然它并非万能,不能对抗强烈的、定向的精神攻击,也无法根除深层次的心理创伤,但在长期孤独的星际航行、封闭环境压力以及未来可能遭遇的潜在精神威胁下,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实用的“心理按摩仪”和“心灵减压阀”。更重要的是,每一个净化器都独一无二,因为它内部蕴含着佩戴者自身的一小部分生物印记,以及卓越亲手注入的、带着关怀与祝福的秩序能量。
当卓越将这批精心制作的净化器,通过苏沐和各部门主管分发给每一位船员时,收获了无数的感激与珍视的目光。大家戏称其为“卓越的祝福”,许多人拿到后便立刻佩戴起来,脸上洋溢着安心的笑容。这个小物件,成了连接船员与指挥官之间一道温暖而具体的纽带。
当然,还有两个未曾公开的、特别定制版。
苏沐的那个,被卓越藏在手里悄悄打磨了许久。最终成品是一个小巧的、栩栩如生的兔子造型挂坠,耳朵微微垂下,模样憨态可掬。卓越记得苏沐有一次偶然提起,童年时在“家园”的生态园区,最快乐的就是去看那些毛茸茸的兔子。内部,他倾注了更多的心力进行频率调校,侧重于安神、舒缓压力,并带有极温和的助眠引导效应。当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像献宝一样把这个小兔子递给苏沐时,向来坚强果敢的女安全官,眼框瞬间就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卓越,将脸埋在他肩头许久。
伊芙琳的特别版,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个精密的多层嵌套六边形结构,线条干净利落,充满了几何美感,像征着她所追求的稳定、逻辑与智慧。内部的频率调校侧重于提升思维的清淅度、冷静的判断力,并能帮助她在处理海量数据时维持极高的精神集中度。当卓越将这个精致的“六边形之星”交给伊芙琳时,这位总是理性优先的科学官,罕见地愣了几秒,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柔、仿佛冰原初融般的笑容。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郑重地、像佩戴最高荣誉勋章一样,将它戴在了自己颈间,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轻松、温馨甚至略带诙谐的氛围之下,是船员之间、内核成员之间愈发深刻的情感联结与无声的信任。在浩瀚无垠、危机四伏的宇宙深空中,“方舟号”不仅是一艘承载物理生命的金属巨舰,更因为这些小小的、带着体温与心意的造物,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暖的心灵家园。而卓越,用他那种独特而笨拙的方式,又一次成功地将守护的范畴,从宏伟的星空,延伸到了每一个人最细微的心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