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将全部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数据分析中心。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不同颜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代表着来自星图反射光谱、矿石荧光、环境磁场、微引力扰动等数十个信道的同步信息。伊芙琳的办公桌被多个显示器包围,上面运行着复杂的频谱分析软件、自定义的模式识别算法以及不断迭代的数学模型。她象一位经验丰富的密码破译员,试图从宇宙背景噪音这片浩瀚的海洋中,打捞出有意义的信息碎片。
起初,进展缓慢而令人沮丧。数据看似随机,符合热力学噪声的统计特征。但伊芙琳没有放弃,她调整算法参数,尝试不同的滤波方法,进行跨信道的关联性分析。终于,在某个凌晨,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某块蓝色矿石发射的、极其微弱的超低频荧光波动上时,一个极其隐蔽但高度有序的模式,如同幽灵般在噪声的掩护下浮现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周期性波动,而是一种复杂的、具有自相似性(分形特征)和非线性相位锁定的波动簇。随着分析深入,她在其他矿石、甚至星图反射谱的特定频段,也发现了类似但略有差异的协同模式。这些模式并非恒定不变,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似乎遵循某种更高层次规律的节奏在演化。它们给伊芙琳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不象是一个静态的记录,更象是一种持续的、动态的“呼吸”或“低语”,源自宇宙本身的某种底层机制。
这一发现让她兴奋得战栗,连续几天废寝忘食,试图构建数学模型来描述这种“常量涟漪”。她借鉴了量子场论、复杂系统理论甚至一些尚处于假说阶段的宇宙学模型。初步的拟合结果令人震惊地显示出,这些涟漪的某些特征参数,与精细结构常量、普朗克质量等基本物理常量之间存在高度非平凡的数学关联。这似乎印证了之前的猜想:他们正在窥视宇宙基本规则的“脉搏”。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当伊芙琳开始尝试理解这种“涟漪”与观测者(尤其是卓越)之间那诡异的“共鸣”现象时,一个更深远、也更令人不安的推论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这个推论并非源于数据本身的确凿证据,而是基于数据模式、基金会早期禁忌研究文档的碎片信息,以及卓越表现出的独特反应,三者结合后的一种逻辑推演和可怕猜想。
她开始怀疑,这些“常量涟漪”或许并不仅仅是被动地“反映”宇宙规律。它们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够与物质世界(特别是象人脑这样高度有序、复杂的耗散系统)产生双向相互作用的“信息场”(ration field)或“影响场”(fence field)!
换句话说,卓越与星图矿石的“共鸣”,可能不仅仅是他的大脑单方面“接收”或“解读”了某种静态信息。更可能的情况是,这种“涟漪”场本身就在主动地、以一种极其隐秘和微妙的方式,与接触者的意识状态产生交互!这种交互可能表现为:
信息注入:将蕴含特定模式的信息直接“写入”或“共振”于神经元的活动模式中,这可能解释了卓越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直觉”和“灵感”。
状态调制:潜移默化地影响脑波的同步性、神经递质的平衡,甚至可能塑造长期的思维倾向和认知模式。这或许能解释卓越在研究星图时出现的意识状态改变(恍惚、专注度异常提升)。
这个猜想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将研究的意义完全颠复了。他们不再仅仅是考古学家在解读一份古老的“宇宙文本”,而更象是无线电操作员,在主动“调谐”并“接入”一个持续广播的、来源未知的“宇宙信号站”。而这个信号站所发送的“节目”内容,其意图和长期效应,是完全未知的!他们可能是在接收无害的宇宙背景音,也可能是在聆听一个高度先进的文明留下的知识宝库,更有可能是在不知不觉中,让卓越(乃至所有接触者)的大脑暴露在一个无形的、具有潜在塑造力(甚至操控性)的影响场中!
伊芙琳被自己的推论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回想起卓越在深度研究星图时那种近乎“着魔”的状态,以及他能力时灵时不灵的不可控性。这些是否正是这种“影响场”正在起作用的迹象?如果这个场具有导向性,那么其背后的“发送者”是谁?目的何在?是随机的自然现象,还是某种智能体的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其意图是善意的引导,还是恶意的实验或侵蚀?
伊芙琳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作为科学家,揭示真相是她的天职,这个猜想如果被证实,将是科学史上划时代的发现。但作为卓越的守护者之一,她绝不能将他置于如此巨大且未知的风险之中。经过几个不眠之夜的挣扎,她最终决定,伦理责任必须优先于科学好奇心。
她将自己初步的分析、推演过程以及由此产生的巨大伦理担忧,整理成一份措辞极其严谨、风险评估列为“极高”的机密报告,提交给了王建国和“家园”紧急成立的临时伦理审查委员会。
委员会会议由王建国亲自主持,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当伊芙琳阐述完她的猜想时,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个猜想的分量——它触及了科学探索最敏感的神经:未知风险与人类主体安全的冲突。
随后,激烈的争论爆发了:
保守派(以安全部门负责人和几位资深医学专家为代表)态度坚决:“风险完全不可预测,且潜在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应立即停止所有相关研究!不仅停止‘单向镜’计划,还应将星图、矿石等所有相关物品进行最高级别物理封存,断绝一切接触可能。同时,对卓越进行长期隔离观察,确保其不受进一步影响。在研发出绝对安全可靠的防护技术之前,绝不重启研究!” 他们的观点基于最坏情况假设,将安全置于绝对首位。
激进派(主要由几位顶尖物理学家和部分年轻研究员组成)则持相反意见:“这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想!不能因为恐惧就放弃千载难逢的、可能改变人类认知范式的机会!我们应该在加强防护和监控的前提下继续研究,重点在于理解这种相互作用机制,找到安全交互的方法,甚至可能利用其积极一面。因噎废食是懦夫的行为!” 他们强调科学进步的代价和机遇。
中间派(包括伊芙琳本人和部分谨慎的科学家)提出了更折中的方案:“立即暂停对‘常量涟漪’主动模式的深入解析,尤其是可能增强其与观测者交互的实验。将研究重点立即转向两个方向:一是研发更高级别的信息屏蔽/滤波技术,确保数据采集过程的安全隔离;二是优先开发能够实时监测这种潜在‘影响场’生物效应的监测设备与评估模型,为卓越创建更精细的生理心理基线,以便能及时发现最微小的异常变化。在安全技术取得突破前,暂停高风险探索。”
伊芙琳在发言中,声音因疲惫和责任重大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比任何人都渴望知道真相。但我们必须承认,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中性的知识,而是一种具有‘活性’的、能与意识交互的东西。在我们确定能保护自己之前,盲目深入无异于蒙眼走进雷区。卓越的安全和健康,是我们一切行动不可动摇的底线。”
王建国静静地听着各方陈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眉头紧锁。他深知这个决定的重要性,它关乎卓越的命运,也可能关乎“家园”乃至更广泛的未来。最终,他做出了一个体现其稳健风格的决定:
“采纳中间派方案的内核建议。立即执行以下命令:
暂停‘单向镜’计划中所有对‘常量涟漪’主动模式的深入解析和交互性实验。数据采集维持最低限度运行,但所有数据流必须经过最高级别安全过滤,仅保留用于环境监测和基础记录的部分。
激活‘盾牌’子项目:集中全力,优先研发针对潜在‘信息场/影响场’的高效屏蔽、衰减和滤波技术。目标是实现数据采集端与研究人员端的绝对物理和信息隔离。
激活‘哨兵’子项目:医疗和生物物理团队立即着手,为卓越创建一套超精细的、24小时不间断的生理心理多模态监测系统。不仅要监测常规指标,更要尝试定义和捕捉可能与“影响场”相关的特异性生物标志物。创建动态基线,任何微小偏离都必须立即警报。
伦理委员会持续评估风险,任何后续研究步骤必须经过其最严格审批。”
这个决定,意味着最前沿的探索暂时进入了瓶颈期。它没有彻底关闭大门,但为前进设置了极高的安全门坎。许多研究人员感到失落,但更多的人理解并支持这一决定——在未知的深渊前,谨慎不是怯懦,而是对生命的尊重。
决议之后,伊芙琳感到了某种解脱,尽管夹杂着科学探索受挫的失落感。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的研究方向——“盾牌”和“哨兵”项目之中。她带领技术团队,研究如何利用超导材料、电磁屏蔽腔、量子隐形传态原理(用于信息隔离传输)等技术,构建更安全的隔离屏障。她与医疗团队一起,设计更敏感的传感器和算法,试图捕捉卓越脑波、心率变异、甚至细胞电活动中最细微的、可能由外部场引起的变化。
她的角色,从一个前沿探索的科学家,更多地转变为一个警剔的守护者。她更加密切地关注着卓越的点点滴滴,不仅是通过冰冷的数据,更是通过日常的观察。她会留意他情绪的无常变化,睡眠的质量,甚至是他那些“手搓”发明中流露出的思维倾向是否异常。
一天深夜,伊芙琳仍在“哨兵”监测中心值班。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卓越卧室的实时数据:脑电波平稳,心率规律,呼吸绵长。他正沉浸在无忧的睡梦中。伊芙琳看着那条代表卓越意识平静的曲线,心中百感交集。科学的边界诱惑无穷,但伦理的底线如同灯塔,指引着不至迷失。她在心中默念,仿佛是对卓越,也是对那份未知的奥秘宣告:
“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真相,我们可以慢慢查找,但绝不能以你的健康为代价。”
科学的探索与伦理的守护,在这片深谷中艰难地寻求着平衡。前路或许漫长,但守护的初心,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