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烛龙”基地那间堪称全世界最特殊、安保等级最高的康复室内,卓越的身体状况,如同经历严冬后悄然复苏的幼苗,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置疑的态势,逐渐稳定并好转。医疗团队每日的监测数据曲线,那些代表神经电活动、激素水平和基础代谢的线条,虽然依旧远低于常人标准,偶尔还会出现令人心惊肉跳的异常尖峰或骤降,但整体的趋势,正艰难地、执拗地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记忆,依旧象一块被暴力击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布满裂痕的玻璃,或者一个严重坏道、数据丢失严重的硬盘,只能映照出或读取到零星而模糊的片段。上一秒他可能还沉浸在黎曼流形或量子隧穿效应的抽象思辨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复杂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符号;下一秒,他的思维就可能毫无征兆地“跳线”,眉头紧锁地开始严肃分析食堂红烧肉的最佳肥瘦黄金比例、炖煮火候与美拉德反应程度之间的深层关联,其专注程度不亚于破解一道世界级数学难题。
这种思维上的“频道切换”常常让周围的人哭笑不得,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打扰,生怕打断了他脑中那脆弱而奇特的自我修复进程。然而,无论如何,那种曾令人无比担忧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濒临崩溃的虚弱感,正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充满了不可预测的bug、运行逻辑清奇、时不时会死机或蓝屏,但总算能持续运行并开始尝试处理更多任务的——“卓越牌作业系统”重启成功的迹象。
王建国在听取了医疗团队、神经科学家以及伊芙琳的详细评估报告后,经过反复权衡,最终谨慎地决定,适当放宽对卓越的限制范围。只要确保在绝对安全的物理监控和生物信号监测之下,允许他在康复室内进行一些低强度、非刺激性的自主活动。总的原则是:不引发危险,不造成负担,以维持情绪稳定和促进认知功能自然恢复为首要目标。
于是,那间堆满了各种尖端医疗监测设备、却又混杂着许多不符合医疗环境气质的“私人物品”的康复室,再次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以及主人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画风永远清奇无比的“手搓”创造事业。”。
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甚至有些唬人的名字,其灵感来源却简单得让人愕然。据他某次对着窗户外的阳光发了整整一上午呆后,突然郑重其事地向苏沐宣布:他通过观察“特定光谱带宽的自然光照条件下,空气中悬浮尘埃微粒的布朗运动轨迹与受激扰动后的非线性聚散模式”,发现其“在特定相位上与人类情绪波动时神经鞘放电所引发的、经由生物体液传导的极微弱电磁场扰动,存在某种统计学上显著的、 albeit (虽然)非线性的关联性”。
苏沐听得云里雾里,努力理解了好一会儿,才尝试着翻译成人话:“你的意思是…你看阳光里的灰尘跳舞,觉得它和你高兴不高兴时身体里的‘电流’有关系?”
卓越用力地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宇宙真理:“对!班长你真聪明!就是那种…多巴胺分泌曲线和灰尘轨迹的非线性关联!很精确的!”
苏沐:“…” (好吧,果然还是胡说八道,但至少比前几天研究天花板的裂缝走势要有进步…)
灵感一旦“到位”,行动立刻跟上。卓越随即兴致勃勃地开始罗列他的“材料采购清单”。这份清单,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极其鲜明的、“卓越式”的拼多多美学与废物利用的硬核环保精神:
传感单元:几个从退役的康复训练器材上偷偷拆下来的、精度不一的压力传感器和微型应变片(用于监测肌肉微紧张和手势);一捆颜色各异、来源不明(疑似从某个废弃的装饰灯上薅来的)的光纤,被他声称要用于“光导情感信号传输”。
感知扩展:一个从旧手机上拆下来的、分辨率感人的前置摄象头模块(声称要用于“非侵入式面部微表情光学捕捉与模式分析”);一个连接着破旧线缆的、不知道哪个设备上拆下来的微型麦克风(用于“语音情感频谱分析”)。
能量与场域:几块磁力强劲的钕磁铁(计划用于“构建局部可控微磁场,研究生物场与情感状态的耦合效应”);一个线圈绕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极其不安全的小型电磁铁(自称是“情感共鸣激励器”)。
“内核材料”:一大桶医用的、无菌封装的无色透明生理盐水(护士长看到这张申请单时,眼皮跳了足足半分钟,反复确认这不是用来喝或者注射的之后,才在卓越无比真诚(且无辜)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批准给他一小桶)。卓越的计划是,用它来调配一种“高离子导通性的情感场传感介质”。
苏沐看着他又开始翻箱倒柜、兴高采烈地收集这些“破烂”,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她由衷地为他重新焕发出这种专注和活力而感到高兴,这无疑是康复路上的一大进步;但另一方面…看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卓越,”苏沐小心翼翼地指着他工作台上那堆用热熔胶、电工胶布和一种疑似自固化树脂粘得歪七扭八、线路裸露的玩意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好奇而非打击,“你这个…嗯…‘多模态情感耦合器’…它具体打算实现一些什么…了不起的功能呢?”
卓越正全神贯注地操着一把老旧的电烙铁,试图将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光纤焊接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焊点上,头也不抬,语气却带着一种迷之自信,仿佛手中正在创造的是下一个诺奖级设备:“升级!全方位的迭代升级!!!这是突破性的交互体验!”
刚走进来准备进行日常量据记录的伊芙琳,恰好听到这番“豪言壮语”,差点被门坎绊了一下。她看着那堆仿佛从废品回收站拼凑出来的、散发着不安全气息的“设备”,强烈的职业本能让她忍不住开口:“卓越,生物场谐振的测量和交互,需要极其精密的屏蔽环境、高伶敏度的传感器和强大的信号处理能力来抑制背景噪声。你这些…材料…和这里的电磁环境,信噪比(signal-to-noise ratio)恐怕会高得离谱,几乎不可能提取出有效信号。”
卓越这才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焊锡膏和白色的胶渍,眼神却清澈而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你们怎么都不懂”的困惑:“伊芙琳姐姐,信噪比高,说明数据维度丰富、背景信息充沛!我们要做的,正是从这混沌(chaos) 之中,查找那隐藏的秩序(order) !这是一种…哲学!”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加强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信号万里挑一!”
伊芙琳:“…” (很好,这很卓越。逻辑自成一体,无法反驳,且结尾莫名押韵。)
王建国通过监控屏幕看到康复室里这熟悉又令人头疼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他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小张叹了口气:“让他折腾吧,总比整天对着墙壁发呆或者陷入那种冰冷的计算状态要强。至少现在…象个人样。”但他随即又严肃地补充道,“不过,安全红线必须守住!加强那间屋子的实时能量波动监控和消防预警等级!我可不想哪天收到报告说他把病房变成了特斯拉线圈或者电解水实验室!”显然,他对卓越过往那些“手搓”项目可能带来的意外后果,至今心有馀悸。
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卓越还煞有介事地为这个看起来极度不靠谱的设备,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多模态情感交互反馈机制”。他声称,当设备通过他那套独特的“算法”综合判断出他正处于“强烈且积极的情绪状态”时,系统不仅会象以前一样在主投影屏(一块小小的oled拆机屏)上投射出温暖的光晕和愉悦的图案,还会…驱动一个用旧光盘马达、冰棍棒和彩纸片做成的小风车开始旋转,同时激活一个录音模块,播放一段他之前偷偷录制的、苏沐对他说“加油”的音频片段(由于麦克风质量和编码问题,音质渣得如同恐怖片里的鬼畜回声)。
第一次进行集成测试时,苏沐为了鼓励他,故意讲了一个从网上看来的冷笑话。卓越非常给面子地哈哈大笑起来(尽管笑话可能并没那么好笑)。然后…奇迹(或者说喜剧)发生了!”设备上的几个指示灯疯狂闪铄了一阵后,竟然真的“识别”成功了!
只见那个简陋的小风车吱吱呀呀、颤颤巍巍地开始转动起来,虽然转速不均,仿佛随时会散架;与此同时,那个小喇叭里传出了苏沐那段被压缩得极其扭曲、音调诡异的“加~油~!!”声,再配合墙上那块小屏幕上不断随机闪铄、毫无美感可言的彩虹色光斑…整个场面瞬间变得十分精神污染和超现实。
苏沐看着这令人窒息的操作和反馈,忍不住扶额:“卓越,你这个‘积极情绪反馈’的呈现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于抽象和…硬核了?”
卓越却一脸兴奋和得意,仿佛刚刚见证了某种科学奇迹,指着那旋转的风车和闪铄的屏幕:“看!有效吧!交互成功!班长你都笑了!”
苏沐:“…我那是哭笑不得啊喂!”
然而,尽管过程充满了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行为艺术”,但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甚至有些胡闹般的“创造性”活动,似乎真的对卓越的康复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积极作用。每当他专注地沉浸在他的“手搓”世界里,小心翼翼地焊接线路、编写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诡异代码、调试各种参数时,他的眼神会变得异常明亮和专注,那种偶尔会流露出的、属于他过往天才时代的灵光一闪的瞬间,频率似乎真的增加了。虽然最终的“成果”在旁人看来依旧荒诞不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至少,他在这个过程中,看起来是真正快乐的,是充满生机和投入感的。
伊芙琳在一次与苏沐的私下交流中,尝试从她的专业角度进行分析:“虽然他的方法论…极其非典型,甚至可以说完全违背了现代工程学的基本规范和安全条例。但这种全神贯注、身心投入的创造性活动状态,本身确实能有效地促进神经网络的重组和修复,有助于加强不同脑区之间的连接。也许…这种看似非理性的、基于直觉和强烈兴趣驱动的探索,有时真的能绕过传统逻辑的束缚,触及某些理性思维无法轻易到达的认知领域和修复路径?”
苏沐看着不远处正一脸严肃地尝试用那几块强磁铁在生理盐水桶周围构建一个“增强型情感粒子定向场”的卓越,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我现在只衷心希望,他下次的‘实验’千万别把病房变成大型电解水现场或者引发火灾警报…顺便,能不能让他那 feedback (反馈)的音频模块…稍微…正常一点?”
康复之路,就在这种既极不靠谱、又莫名温馨、时刻伴随着各种意外“惊喜”和小型混乱的“手搓”日常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着。基地里所有关心卓越的人,从王建国到医疗团队,再到苏沐和伊芙琳,都逐渐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只要他开心,情绪稳定,且不引发重大的安全事故,就…随他去吧。毕竟,对于卓越而言,或许这种看似混乱无序的创造过程,本身就是一剂独一无二、疗效显著的康复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