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基地那场代价高昂的防御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其引发的冲击波却已以光速传回了位于自由邦联内核区的“先知基金会”总部,在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力与尖端科技的黑色巨塔最顶层,激起了深沉而危险的旋涡。
与王建国所预料的暴怒和即刻报复不同,端坐于权力王座之上的墨菲斯·李,在听取了详细的战损报告和行动分析后,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闪铄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诡异的满意光芒。他屏退了大部分徨恐不安的中层官员,只留下寥寥数名真正触及基金会内核机密、与他共享那“升腾”愿景的最高层顾问,召开了一场气氛压抑到极致的秘密会议。
巨大的全息沙盘上,仿真重现着进攻部队的突击路线、遭遇的顽强抵抗、以及最终那不可思议的、导致攻势崩溃的能量场异变和突击队员集体性神经功能失调。损失清单在侧屏滚动——数架价值连城的“魅影”突击艇、一整支装备了最新式外骨骼装甲的“雷霆”突击队、多名潜伏多年才打入关键位置的高级间谍…这些足以让任何军事指挥官心脏病发作的损失,墨菲斯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一些可消耗的突击队员和试验性的装备,无关紧要。”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淅,“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付出这些代价所换来的、无可辩驳的验证。”
他操作控制台,调出了一段画面极其模糊、布满雪花和干扰条纹、显然是来自某个潜伏极深的间谍冒死近距离拍摄并传回的短暂战斗录像。画面剧烈抖动,焦距不稳,但依然能勉强辨认出“烛龙”基地外部能量屏障那标志性的淡蓝色光晕。就在基金会突击队的集中火力轰击下,那层屏障原本已剧烈闪铄、明灭不定、濒临崩溃的边缘——
突然!屏障的光芒骤然稳定下来!其表面的能量流动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生命感”,不再是简单的能量堆积,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充满韵律感的方式谐振、流转!更令人震惊的是,来袭的激光束和导弹爆炸的能量,非但没能击穿它,反而象是被某种无形的巧劲引导、偏转,甚至…部分吸纳!紧接着,画面外传来突击队员们混乱而痛苦的惊呼和呻吟,拍摄视角也开始天旋地转,最终陷入黑暗…
“看这里,”墨菲斯将画面定格在屏障发生异变的瞬间,并将其局部放大到极致,尽管画面粗糙,但那种能量形态的转变,依旧带给在场这些见多识广的顶尖科学家和战略家以巨大的心灵冲击,“这种对能量场瞬间的、精准到纳秒级的微观重构和控制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已知的任何能量护盾技术范畴,甚至…触摸到了理论物理中关于‘场域共鸣’和‘真空零点能主动提取’的边缘地带。”
他切换画面,展示了另一份由突击队员生命监测系统最后传回的生物信号数据流,那上面清淅地显示,在进攻失败前,所有队员的前庭神经系统、视觉皮层和自主神经调节中枢,都遭受了一种极其诡异、无法屏蔽、非杀伤性却足以让人彻底丧失战斗力的强烈干扰。“还有这种…能够无视物理屏障和个人防护、精准作用于特定生物神经系统、引发定向生理紊乱的无形力场…这绝非当前生物电磁学或神经科学所能解释的现象!这更象是…一种基于意识或信息层面的、我们尚未理解的‘攻击’方式。”
墨菲斯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脸色凝重、眼中充满震惊和困惑的顾问,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这些现象,无一不在证实我们最初的判断——‘种子’的价值,远远超乎我们最乐观的想象!‘潘多拉’的碎片与他那独特意识结构的融合,产生的不是简单的知识叠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引发认知‘变异’和‘升维’的催化反应!他在无意识状态下泄露出的这些‘火花’,其光芒已经照亮了我们追寻数十年前而不得的路径!我们必须得到他!完整地得到他!或者,至少…要得到他大脑中那些‘宝藏’的完整图谱和生成机制!”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一位资历最老、主要负责战略风险评估的顾问,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道:“但是,‘先知’,‘烛龙’基地经过此战,必然已将其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他们的防御体系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尤其是那种…由‘种子’间接提供的、不可思议的能量场控制技术。再次发动同等规模的强攻,代价将是指数级增长,成功率却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引发我们无法承受的全面对抗和暴露风险。”
“强攻?”李的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冰冷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那是莽夫的最后手段,是当我们所有精妙的琴弦都已拨断,才会动用的、最沉闷的鼓槌。现在,远未到那个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众人,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主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战斗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高度放大、结构复杂精妙到令人叹为观止的、仿佛用最纯净的水晶和光丝编织而成的三维纳米结构图。它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极致的、非自然的微观美感,却又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一丝寒意。
“我们,还有一张精心准备、从未动用过的…‘暗牌’。”墨菲斯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吟诵般的低沉韵律,“诸位还记得,伊芙琳那次‘意外’失败、未能成功植入的生物传感器任务吗?”
众人点头,那次的失败被视为一次重大挫折。
“你们以为,那枚传感器被彻底摧毁了吗?”墨菲斯的笑容变得越发深邃和冰冷,“不。那枚传感器,只是一个…载体。一个用于运送真正‘货物’的、精心设计的‘特洛伊木马’。”
他指向屏幕上那个美丽的纳米结构:“这才是真正的内核——‘梦魇’(nightare)纳米蜂群的原型体,代号‘织梦者’(dreaweaver)。基金会‘冥府’实验室长达十五年、消耗了无数资源和不被记录的‘实验体’才取得的最高成果之一。”
随着他的讲解,屏幕上开始演示这个纳米蜂群的恐怖能力:数以百万计的、尺寸仅以纳米计的微型单元,每一个都拥有基础的生物信号采集、仿真和无线能量采集功能。它们能够通过集体智能和量子纠缠效应进行协同,形成一个无形的、可渗透生物屏障的分布式网络。它们能仿真特定的神经递质信号和脑电波模式,无声无息地侵入目标的神经系统,与神经元创建极其隐蔽的界面连接。
“它的内核功能,并非破坏,而是…‘阅读’和‘复制’。”墨菲斯的声音冰冷如手术刀,“它能在不引起目标警觉的情况下,长时间潜伏,逐步绘制出目标大脑的神经活动图谱,特别是那些与深层记忆、潜意识、乃至…‘灵感’和‘直觉’生成相关的、无法用常规手段观测的隐秘局域活动模式。最终,它能将所有这些信息,压缩编码后,通过一次性的、极高强度的量子通信 burst(突发脉冲)发送回接收端。完成一次…对意识‘宝藏’的完美‘窃取’。”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之声。所有人都知道“冥府”实验室进行的是一些何等黑暗、挑战伦理极限的研究,但“梦魇”蜂群的可怕程度,依旧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这已经不是窃取情报,这是直接窃取一个人的思维和灵魂!
“这枚‘织梦者’原型体,当时就隐藏在那枚生物传感器最内核的、采用生物兼容性材料包裹的夹层之中。”墨菲斯继续解释道,语气平淡得象是在描述一件日常用品,“伊芙琳引发的电磁脉冲,确实摧毁了传感器的绝大部分功能,但脉冲的强度和时间窗口,恰好不足以彻底湮灭处于最深休眠状态、且有特殊防护的‘织梦者’。它只是进入了更深层的、能耗极低的假死状态。根据伊芙琳最后传回的情报和我们的模型推算,它应该还存活着,就遗留在那间康复室的某个角落…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着被唤醒的指令。”
“但是…如何唤醒它?又如何指令它?”另一位顾问声音干涩地问,“‘烛龙’基地现在必然是铜墙铁壁,对所有外部信号进行着最严格的屏蔽和监测,任何试图从外部激活它的信号,都会立刻被察觉并阻断。”
“我们不需要从外部发送任何指令。”墨菲斯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老谋深算猎人的、充满掌控感的笑容,“还记得伊芙琳报告中提到的、那个男孩自己改造的、那个不伦不类却意外有效的‘情感可视化设备’吗?”
他调出康复室的结构图和那台设备的技术参数。“那台设备经过他的魔改,其投影模块和音频发生器,在极端情绪(比如极度恐惧、狂喜或者…濒死体验)被检测到时,会产生一种非常特殊的、复合的声光场。我们的声学工程师和量子物理学家经过反复建模和计算发现,当它的光学谐振腔处于某种特定频率的饱和振动状态,并与内置扬声器产生的某个极高频率的、近乎超声的谐波发生极其短暂的干涉时…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弱、却恰好能穿透‘织梦者’休眠外壳的…共振指令!”
这个计划之精妙、之险恶、之巧合,让所有与会者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我们需要做的,”墨菲斯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只是让我们那颗沉睡最深、距离康复室最近、也最不容易被察觉的‘钉子’(潜伏间谍),在一个合适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时机…对‘种子’进行一次足够强烈的、能触发那台设备极限响应的情感刺激。比如,一次突如其来的、仿真的致命威胁;或者,一次精心编排的、能引发他极度喜悦的信息…剩下的,就交给那台他自己制造的设备,来‘无意中’帮我们完成唤醒。”
“这是一场…豪赌。”战略顾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时机、强度、环境…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失败,甚至暴露我们最后的潜伏者。”
“但值得。”李斩钉截铁,眼中闪铄着绝对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冰冷光芒,“一旦成功,‘梦魇’蜂群被激活,它会自动查找并锁定最近、脑波活动最符合‘种子’特征的目标,完成寄生和信息提取。我们甚至不需要冒险将他的人带出来,我们只需要…带走他脑子里的‘东西’,那些最深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法主动调用的‘真理碎片’和‘灵感源泉’!”
他下达了最终指令:“立刻激活‘织梦者’接收准备程序!调动所有可用资源,准备好最高规格的量子通信接收数组和数据重构超算集群!一旦蜂群开始回传数据,我要在第一时间,看到‘种子’意识最深处的…那片璀灿星海!”
一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阴险、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无形之网,借助敌人自己制造的工具和环境,再次悄无声息地撒向了那尚在昏迷中、对此一无所知、脆弱不堪的卓越。李如同一个极具耐心的蜘蛛,潜伏在网络的中心,等待着猎物最无防备的时刻,发出那致命的一击。风暴并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更危险的形式,在寂静中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