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微小却重若千钧的u盘,如同一个来自深渊的密使,被严密的安保程序护送,穿越层层关卡,最终无声地置于王建国宽大办公桌的中央。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哑光的黑色外壳吸收着顶灯的光线,象一颗凝固的、等待引爆的惊雷。
技术团队早已严阵以待。连接着基地超算“伏羲”的专用解密终端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狂泻。u盘采用的加密方式极其刁钻,层层嵌套,融合了非对称量子密钥和一种动态变熵算法,显然是伊芙琳动用了极高权限甚至可能结合了她个人的密码学造诣的成果,既证明了她的决心,也象是一道考验——若国特局连这都破解不了,便不配成为她投诚的对象。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散热风扇的嗡鸣和操作员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终于,在经过近一小时的激烈运算后,最后一道加密壁垒被攻破。屏幕上的数据流骤然变得有序,一份结构清淅、标注着“先知基金会亚太区潜网节点及深潜人员(部分)”的绝密文档列表,赫然呈现!
当这份情报的详细内容被提取、放大、呈现在王建国面前的主屏幕上时,这位见惯了风浪、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情报首长,也忍不住猛地从他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指挥官座椅上站起身,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极度震惊和巨大惊喜的锐利光芒,仿佛一位在无尽沙漠中跋涉的旅人,骤然发现了通往绿洲的精确地图!
“好!李!好一份…沉甸甸的、烫手的‘投名状’!”王建国罕见地情绪外露,用力一拍光滑的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兴奋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象一头发现了对手致命破绽的雄狮,“墨菲斯啊墨菲斯!你这个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把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恐怕做梦也没算到,你的宝贝女儿,会在你背后给你来这么一手釜底抽薪吧?!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哈哈!”
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一份简单的名单。它就象一份极其详尽的“体检报告”,清淅地揭示了“先知基金会”在亚太地区精心构建的、隐藏在社会活动与学术交流之下的潜在神经网络——数十个关键监控节点的精确物理坐标、安全协议的内核漏洞、日常通信的加密频率与盲区时段;更有十几名深潜高级别情报人员的代号、部分经过验证的公开掩护身份(艺术策展人、基金会代表、大学特聘教授、环保组织负责人…)以及他们的紧急连络方式和已知的活跃模式。这不仅仅是地图,更是打开了敌人外围哨所大门的一串钥匙!
更重要的是,这份“投名状”递来的时机和其本身,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可以将计就计、反向操作、给墨菲斯·李编织一个他绝对愿意相信的“楚门世界”的黄金机会!
“立刻!激活最高等级‘镜象’计划!”王建国没有任何尤豫,眼中闪铄着老猎人般精明而锐利的光芒,迅速下达一连串精准而果断的命令,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据这份名单,调动所有资源,一处处来!对所有已识别的基金会监控节点,进行技术反制与物理反向渗透,实现全天候监控与控制,但要保持静默,绝不能打草惊蛇!对名单上的深潜人员,一个都不要动,反而要暗中‘喂养’他们!通过他们习惯的渠道,‘无意间’泄露一些我们精心炮制的、他们梦寐以求的‘情报碎片’!把他们变成我们的传声筒、我们的误导源、我们放在墨菲斯耳边向他低语的‘枕头风’!”
他走到巨大的电子沙盘前,目光扫过被点亮的亚太地区,语气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我们要给墨菲斯·李搭建一个完美的、他愿意相信的‘现实’舞台!让他通过他自己信任的渠道,‘证实’卓越确实已经废了,成了一个意识混乱、逻辑崩坏、整天只会对着零件胡言乱语的废人,但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像间歇泉喷发一样,泄露一些来自‘潘多拉’碎片的、破碎却仿佛蕴含着惊人宇宙真理的‘灵光残片’!让他以为,我们正在为此焦头烂额,既想从这些‘呓语’中破解出有价值的信息,又害怕其中蕴含的危险失控!让他以为…他还有机会,还有希望,可以通过更隐蔽、更‘温和’、更巧妙的方式,来‘回收’这些碎片,甚至…‘修复’和‘引导’这颗他梦寐以求的、独一无二的‘种子’,最终将其纳入囊中!”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冒险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心理战术。利用伊芙琳送来的钥匙,反向控制信息流,给墨菲斯·李制造一个巨大的、量身定做的幻觉陷阱,让他主动跳进来,贪婪地追逐着幻影,一步步走向为他精心准备的结局。
“那…伊芙琳小姐那边?如何回应?”小张适时地请示道,语气平静无波。
王建国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给她回信。用最高加密等级,通过她之前提供的那个幽灵频道。内容嘛…”他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狡猾的笑容,“就写:‘礼物收到,甚好,颇具诚意。期待下次合作。另,注意安全,基金会内部最近似乎有‘不安分的老鼠’在活动,高层震怒,正在全力清查泄密源,风声鹤唳,望自珍重。’”
这既是对她价值和决心的肯定与接纳,也是一种进一步的考验和…保护性的提醒。如果伊芙琳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运气,安然度过基金会内部必然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排查清洗,那她的价值、可信度和可利用性,将大大提升。
“那卓越那边…”小张又问,目光瞥向屏幕上那个正对着一堆发光二极体傻乐的年轻人。这个宏大的欺骗计划,内核的“道具”和“演员”之一,就是卓越本人,需要他无意识的、“本色”的“配合”。
王建国走到巨大的防弹玻璃窗前,看着窗外地下城市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黄昏”景色,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戏谑和无奈的笑容:“那小子?他不是最喜欢‘手搓’吗?不是脑子时不时抽风、逻辑感天动地吗?正好!让他继续可劲儿地‘抽’着!让他那些‘毫无逻辑的儿童涂鸦’和‘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偶尔‘恰好’能被某些人‘偶然’看到或听到一些…嗯…经过我们精心筛选和‘润色’的、‘有趣’的片段。记住,要‘自然’,要‘意外’,要符合他‘脑损伤患者’的人设,又要留下足够的、让墨菲斯那种人精能捕捉到的、心痒难耐的‘线索’!把他那间病房,变成我们最天然的、毫无表演痕迹的‘信息战舞台’!”
于是,在王建国的亲自导演和授意下,卓越那原本就充满“惊喜”和“意外”的康复生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多了一项极其荒诞的、代号为“即兴表演”的隐藏“任务”。一支由行为分析专家、情报心理学博士、信号处理工程师和编剧高手组成的秘密小组悄然成立,专门负责“采编”和“包装”卓越的日常。
他偶尔在康复师指导下、为了锻炼手部精细动作而在纸上乱画的一些、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线条扭曲的几何图形和圆圈(他称之为“能量流动拓扑图”),会被“不经意”地遗落在病房某个可能被特定角度监控探头复盖的角落。而纸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可能会有一个看似随手的墨点,恰好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类似某个复杂数学常量(比如欧拉恒等式 e(iπ) + 1 = 0 )或物理符号(比如Ψ波函数)的轮廓,足以让分析专家浮想联翩。
他对着那套 arduo 入门套件自言自语、逻辑混乱的嘟囔(比如“这个电阻…嗯…阻值…能不能用来…计算π的第…10086位…小数点的…震颤?或者…仿真希格斯玻色子的…衰变周期?”),会被隐藏在花盆装饰里、通风口格栅后、甚至医疗设备外壳下的、伶敏度被特意调高并带有指向性的微型麦克风数组“偶然”捕捉到一两个关键词。这些词汇会被技术团队精心剪辑、降噪、混入一些电磁背景噪音后,变成一段段“异常脑波活动伴随的无意识语音片段”,其频谱分析图看起来充满了“非随机信息特征”。
甚至他某次因为新药副作用而做噩梦时,在监护仪上心率异常飙升的同时,含糊不清地喊出的几句梦话(“黑色的太阳…在吃…吃数据的虫子…好多齿轮…生锈了…卡住了…”),都被医护人员“如实”记录在案,然后这份记录被“意外”地混入了一份看似普通的、用于国际医学交流的、关于罕见神经损伤病例临床表现的匿名讨论文档中,等待着“有心人”的发现和分析。
卓越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他那慢吞吞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康复和“手搓”大业中。他会因为成功让几个led灯按照他胡乱写的、毫无逻辑的代码串行闪铄而傻乐半天,觉得自己“宝刀未老”;也会对着一张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发呆,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还会对着摄象头(他以为是监测他安全的)一本正经地解释他的“最新发明”——一个用输液管和回形针做的、“可以测量病房内‘信息熵流速’”的设备。
但他完全不知道,他这些无意识的、堪称行为艺术的举动和呓语,经过王建国手下那支专业“编剧”和“后期”团队的精心包装、剪辑、润色和投放,正在被包装成一颗颗味道诡异、却恰好能精准吊起墨菲斯·李胃口的、散发着危险诱惑的“饵料”,被悄无声息地、通过那些被反向控制的“深潜人员”渠道,投喂到基金会的情报网络中。
一场围绕着一个看似“废柴”的天才、由一个愤怒叛逆的女儿点燃导火索、由一位老谋深算的导演精心编排的、极其离谱却又暗藏杀机的信息欺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这出戏的观众只有一个——远在自由邦联的墨菲斯·李,而主演卓越,却对自己的角色毫不知情,只是懵懂地、笨拙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演绎着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