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苏醒了,但苏醒后的世界,对他而言,象是一台信号极其不良、布满雪花点和扭曲影象的老旧黑白电视机,所有的画面都支离破碎,声音嘈杂而遥远,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意义。他的意识,如同被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彻底揉躏、洗劫过的精致花园,只剩下满地狼借的泥土、折断的枝桠和残破的花瓣,昔日的秩序与繁盛荡然无存。
短期记忆变得如同摔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难以拾起,且边缘锋利,时常割伤思维的连贯性。他可能会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普通的、用于消防的金属喷淋头,神情严肃地研究上大半天,眉头紧锁,仿佛在破解某种来自外星文明的终极武器发射设备,嘴里还喃喃自语着关于“流体动力学”、“抛物线覆盖范围”和“非致命性压制效率”的破碎词汇。逻辑思维更是跳脱得如同失控的弹球,前一秒他的脑内可能还在艰难地、试图重新勾勒麦克斯韦方程组那充满对称美的积分形式,感受那电磁场和谐共舞的韵律;下一秒,他可能就会突然转过头,用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口吻,询问身边正在记录生命体征的护士小姐姐:“请问…食堂今天提供的香菇青菜包…其馅料内蕴含的分子键能级跃迁…是否…是否暗合了某种…宇宙大统一理论的…奥秘?” 直问得年轻护士一脸茫然,手足无措。
他的身体更是虚弱得离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软绵绵地瘫在特制的病床上。别说尝试下床走路这种高难度动作,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感觉象是在对抗整个行星的重力场,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意志力,结果往往只是指尖微微颤动一下,便已耗尽气力。说话语速慢得堪比树懒,每一个字都象是从深水里艰难地捞出,还经常词不达意,神经信号传导的混乱让他把简单的“我想喝水”表达成“我…需要进行…h?o分子的…口腔内部…循环灌溉系统…激活请求…” 让护理他的医疗团队哭笑不得,又心酸不已。
国特局为他配备了最顶级的、堪称豪华阵容的康复医疗团队,由陈院士亲自挂帅,制定了极其科学、严谨、且昂贵到令人咋舌的综合性康复计划。于是,卓越的每日生活,就被精准地分割成了几个充满“挑战”的模块:
上午,通常是他最为“惨烈”的时光。一位笑容甜美如邻家女孩、但手法却堪比少林寺十八铜人之一的大力金刚掌的康复师,会准时出现在他的病房。在她的“帮助”下,卓越需要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肌肉被动拉伸、关节活动度维持和内核肌群唤醒训练。过程往往伴随着他抑制不住的、堪比杀猪现场的惨叫声和倒吸冷气声。由于神经系统信号传递依旧混乱,他的身体协调性差到极致,经常出现左腿大脑指令是想往前迈步,右腿却接收到错误信号非要来个后踢腿的尴尬场面,好几次差点把自已的腿拧成麻花,吓得康复师冷汗直流,不得不动用束缚带进行保护性约束。
下午,则是相对“文静”却同样折磨人的认知功能康复时间。一位表情永远严肃得象是在进行核弹发射密码校验的认知治疔师,会带着一堆色彩鲜艳的积木、图案卡片和简单的逻辑推理游戏来到他床边。“卓越同学,请仔细观察,然后将这只红色的三角形积木,放在绿色的圆形积木上面。”治疔师的声音平稳无波。卓越则会盯着那积木,眼神涣散地陷入漫长的思考:“红色…绿色…等等,老师…根据…经典的色盲悖论哲学思考…你如何…如何能客观证明…你所感知到的‘红色’…与我大脑所解读的‘红色’…是同一个物理世界中的…同一现象?这…这背后涉及到视觉皮层神经电信号的编码方式…以及…大脑视觉中枢的…主观解读模型…” 治疔师的脸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手中的记录板几乎要被捏碎。
到了晚上,也并非休息时间。他还要接受各种精密得象科幻电影道具的医学仪器的反复扫描和持续监测——高密度脑电图帽、功能性近红外光谱脑成像仪、多导睡眠生理监测系统…密密麻麻的电极和传感器贴满他的头部和身体,让他活象个被重点研究的外星生物或某种人形自走实验数据生成器。
这种被人全方位、无微不至地“伺候”着,却又毫无自主权、连最基本生理须求都无法独立完成的“婴儿化”日子,让骨子里充斥着“咸鱼”式自由散漫和“手搓”式独立精神的卓越倍感憋屈和压抑。尤其是那台为他配备的、价值不菲的高科技电动轮椅,虽然功能强大到可以轻松上下楼梯、原地零半径转向、甚至能调节座椅高度和姿态,但其控制界面复杂得堪比波音787的驾驶舱,密密麻麻的触摸屏和摇杆按钮让他那残存的、处理速度缓慢的脑力根本玩不转。有好几次,他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试图自力更生驾驶轮椅去房间角落的饮水机接杯水,结果不是误触了高速模式差点撞墙上,就是卡在了门坎边缘动弹不得,最后甚至差点把轮椅开进了隔壁的消毒液配给站,引来一阵小小的恐慌。
“系统…系统兄?老伙计?在吗?还活着没?搭把手呗?”某天再次尝试控制轮椅失败后,卓越瘫在椅子上,在脑子里有气无力地默默呼唤,“帮我…破解一下这破轮椅的底层驱动代码…给它…刷个机…装个简易版的脑波控制模块行不行?就用…咱们以前在宿舍搞定的那个…简化版协议…”
【…警告…系统内核能量水平严重不足…处于最低维持运行阈值…多项基础协议模块损坏…修复中…算力资源枯竭…无法提供…有效支持…】系统的回应微弱得象是快要没电的老旧晶体管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滋滋啦啦的、仿佛信号不良的杂音,【建议宿主…依靠自身…自力更生…尝试…适应性训练…】
“靠!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比拼多多的二手服务器…还不靠谱…”卓越哀叹一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奈和自嘲的“咸鱼”情绪在虚弱的身体里慢慢复苏。求人不如求己,老祖宗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然而,天才的脑子毕竟和普通人不一样,就算被那场意识风暴摔成了八瓣,勉强用生物胶粘起来后,偶尔还是能迸发出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歪到姥姥家的“灵光一闪”。某天下午,在进行枯燥无比的手指精细动作训练时,他看着康复师用来给他锻炼指力、抓握和协调性的一堆废弃零件(主要是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废弃的弹簧、几个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微型直流马达),又瞥了一眼墙角那台碍眼的、他无法驯服的复杂轮椅,一个大胆的、堪称荒诞的想法,如同抽水马桶里的旋涡般,在他的脑海里缓慢却执着地旋转着出现了。
他决定,开启他的“康复期手搓”大业!目标:改造轮椅,让它变得“友好”起来!
于是,卓越开始了地下工作般的秘密行动。他利用每天可怜的、医护人员交替或短暂离开的无人看管间隙,用还能勉强活动、却远不如从前灵巧的几根手指,以堪比树懒爬行的速度,极其艰难地将那些小零件一个一个地、偷偷划拉进自已病号服宽大的口袋里。然后,在夜深人静、只有仪器嗡鸣的时刻,他就着床头阅读灯微弱的光芒,开始了他的“伟大”工程。
没有焊枪和电烙铁?他瞄上了护士偶尔用来粘贴敷料的热熔胶棒,偷偷将几根藏起来,然后机智地将其插在保温杯的热水里加热软化,用来粘合零件和“焊接”导线,虽然效果堪忧,气味还难闻。
没有现成的电路板?他盯上了床头那个调用器的备用接口电路板(主系统他不敢动),趁人不备,用指甲抠、用勺子柄撬,愣是把那块小小的、集成度不高的板子给拆了下来,反正他暂时也喊不了那么大声,须求不高。
缺少最关键的运动传感器?他异想天开地把一支电子体温计的柔性探头拆了下来,用胶布歪歪扭扭地粘在自已的额头上,试图通过监测额头温度那微乎其微的变化(比如思考时发热?成控制信号,指挥轮椅前进后退…
他做得极其投入、忘我,甚至暂时忘记了身体的酸痛无力、思维的滞涩缓慢,以及康复训练带来的挫败感。那种专注于创造、专注于解决一个具体问题的状态,仿佛让他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混乱不堪却自由自在、充满无限可能的宿舍时光,那个属于“手搓之王”的黄金时代。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了松香和焊锡的味道(虽然现在只有热熔胶的怪味)。
负责通过监控时刻守卫他安全的两名特工早已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报告给了小张。小张亲自过来悄无声息地查看了一次,他站在病房外,通过观察窗,看着卓越那副趴在床上、对着那堆破烂零件专注得近乎虔诚(虽然动作笨拙可笑、进度慢如蜗牛)的神情,以及那堆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滑稽的破烂,他沉默地注视了几分钟,罕见地没有出言阻止或没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默默离开。第二天,卓越的床头柜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崭新的、打开的工具盒,里面是一些更趁手的入门级工具(如小巧的螺丝刀套装、尖嘴钳、剥线钳),以及一些基础电子组件(电阻、电容、led灯、面包板)和一本《从零开始学单片机(图解版)》。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几天后,一台画风清奇、堪称废土科幻风格与幼儿园手工作业结合体的个人移动载具,终于宣告诞生了!
它的底座还是那台价值不菲的高科技轮椅,但上半部分已经完全变了样,充满了卓越式的狂想和糙糙的质感:复杂的控制杆和触摸屏被暂时 bypass(绕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弯曲的晾衣架和几个拉力弹簧拗成的、需要戴在头上的简陋头环,上面歪歪扭扭地缠着几圈颜色各异的细铜线,连接着那个 stolen 来的电子体温计探头(他坚持认为额头温度变化能反映思维强度);扶手的位置,被他安装了一个用回形针、小马达和橡皮筋做的简易机械手,目标是帮他端水杯,但目前只能进行意义不明的、周期性抽搐式敲击,象是在练习某种神秘的摩斯密码;最离谱的是,椅子背后还被他用胶带插上了几面用废弃病历本纸张折叠而成的小三角旗,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说这是为了“增加空气动力学效率,减少行驶风阻”…
卓越得意洋洋地(自以为)戴着他的“脑波控制头环”,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创造者般的骄傲光芒,试图驾驶这台被他命名为“卓越号”ark i 的原型机,进行首次载人运行测试——目标:穿越十几米的走廊,去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一瓶肥宅快乐水,庆祝自已的“康复”!
结果,可想而知,是一场灾难性的、鸡飞狗跳的失败。
“前…前进!集中意念!思考…思考发动机功率!”他拼命集中精神,额头甚至因为用力而渗出了细汗(导致体温计探头误判温度升高,信号输入轮椅控制芯片,轮椅马达猛地加力窜出!)
“左转!左转!想象…差速器原理!”(头环线路接触不良,信号识别错误,轮椅接收到了混乱指令,开始疯狂原地顺时针旋转,甩得他头晕眼花,差点把精心准备的午饭吐出来。)
“停!停下!刹车!物理刹车!”(慌乱中他试图用手去掰轮子,结果误触了机械手的开关,那只简陋的机械手开始疯狂地、高频次地敲打他自已的脑袋,仿佛在给他开窍…)
最终,这台“卓越号”ark i 原型机在成功撞翻了一个放置着无菌敷料的医疗推车、差点闯进女洗手间、并成功让一队巡逻经过的特工如临大敌地举枪警戒了半天后(以为遭到了什么新型搞笑武器的袭击),被闻讯火速赶来的小张面无表情地、直接切断了轮椅的总电源,手动强制关机了。
卓越灰头土脸、头发被机械手敲得乱糟糟地、像只被淋湿的小鸡一样被“拎”回了病床,勒令休息。但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闪铄着久违的、属于“手搓之王”的、混合着挫败感和极度兴奋的光芒。虽然过程滑稽,结果失败,但他感觉自已…好象真的活过来了一点。那种亲手创造、哪怕造出来的是个笑话的感觉,远比被动接受一切治疔要好得多。
小张看着那台冒着淡淡青烟(其实是热熔胶过热烧焦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杰作”残骸,又看了看虽然狼狈不堪却莫名有点兴奋和成就感的卓越,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似乎极其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压下了一丝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让人把残骸收拾走,但第二天,卓越的床头柜上,那本《从零开始学单片机》旁边,又多了一本《arduo 编程从入门到精通》和一个全新的、功能更强大的 arduo 开发套件。
康复之路,漫长而痛苦,但似乎因为这点小小的、来自官方默许的“手搓”特权,而多了一点…奇奇怪怪的、属于卓越独有的乐趣和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