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的光阴,在“烛龙”基地地下七层这个恒温、恒湿、永恒明亮的人造空间中,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缺乏自然参照的方式流逝。卓越沉浸在高强度、高精度的“复合场”仿真运算中,试图攻克一个困扰他许久的棘手难题——关于特定极高频率下,量子隧穿效应的概率波函数与宏观尺度电磁场进行稳定耦合时,所涉及到的极其微妙且反直觉的边界条件设置。
他需要一组极其冷门、近乎存在于理论推演中的实验参数数据,用以校准和闭合他基于《万毕术》抽象出的非线性方程与现有量子场论之间的最后一道缝隙。这组参数如同最后一块拼图,找不到它,整个理论模型就象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精美楼阁,缺乏坚实的根基,无法从数学上的“优美”走向物理上的“实在”。
他调动了基地数据库内所有已授权的、堪称海量的高能物理与凝聚态实验数据,甚至通过那个加密的学术接口,几乎翻遍了全球各大顶级实验室近十年来的公开与半公开论文及补充材料库。然而,这类涉及极端条件、且偏向于基础理论验证的实验本就稀少,数据精度要求又如此苛刻,他始终无法找到足够匹配、足够精确的模型参数。现有的数据要么能量尺度不符,要么测量误差远大于他模型所能容忍的阈值,如同用一把刻度粗糙的尺子去测量微生物的尺寸,毫无意义。
frtration (挫败感)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他的耐心。他尝试了各种数学技巧进行插值和外推,甚至不惜推翻部分假设重新推导公式,但总是在最后一步,因为缺乏关键实验数据的坚实支撑而无法闭合,计算结果要么发散至无穷大,要么坍缩为零,仿佛在嘲笑着他理论的虚妄。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让他变得有些烦躁,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敲击着桌面,实验室里那种极致的寂静此刻显得格外压抑,放大著他每一次无奈的叹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硬着头皮向小张申请更高级别的、可能涉及某些高度敏感或未公开研究的机密数据库权限时——他知道这必然伴随着更严格的审查、更详细的动机说明,甚至可能引来王建国直接的、穿透灵魂的质询——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惯常使用的一个、伪装成极客论坛二手硬件交易版块的深层网络爬虫工具(这是他过去在资源匮乏时期养成的习惯,用于从互联网的角落挖掘一些非主流、未被重视的学术观点或零散数据),突然弹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设计极其简洁却透着冰冷科技感的暗红色提示框!
提示框的出现方式并非寻常的程序响应,更象是一种…蛮横的、高优先级的系统级中断,短暂地复盖了他屏幕上的所有其他窗口。框内没有多馀文本,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类似dna双螺旋结构的抽象徽标,下方是一行不断跳动的、加密等级高得离谱的十六进位代码流,其复杂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军方或金融级加密!
这绝非他设置的检索目标!这更象是一道来源未知、加密等级高到匪夷所思的数据洪流,仿佛一艘在深海中失控的幽灵潜艇,意外地、猛烈地冲撞到了他设置的、本用于垂钓小鱼的检索节点上,并强行创建了短暂的、极不稳定的连接!
卓越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的第一反应是黑客攻击!但基地的网络防御系统“防火墙”竟然毫无反应?或者说,这道数据流的层级高到足以暂时欺骗或绕过“防火墙”的常规监测?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尽管这数据流被层层加密包裹得如同一个密不透光的黑箱,但其暴露在外的、用于协议交互的少量特征码和元数据结构,却与他正在苦苦查找的量子-宏观场耦合问题的数学内核,存在着一种惊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近乎完美的契合度!就象一把型状奇特的钥匙,还未插入,其轮廓就已经与他锁孔的型状产生了共鸣!
是陷阱?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他当前研究困境的定向钓鱼攻击?还是…真的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意外捕获到了某个顶级秘密实验室(或许是“先知基金会”内部?)因系统故障或内部斗争而意外泄露的、尚未被察觉的数据库碎片?
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知欲,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烧毁了他脑海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警剔心。对于一个在知识前沿挣扎、几乎要被瓶颈逼到墙角的探索者而言,这种级别的、直击痛点的“巧合”诱惑,是任何警告都无法完全抵挡的!他太需要这个了!这可能是突破的唯一希望!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全身肌肉绷紧,瞳孔收缩,将全部心神和计算资源都投入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中。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模糊的虚影,敲击声密集如暴雨打笆蕉,编写着一个个临时拼凑却极其高效的数据抓取、解密破解脚本,试图在那神秘数据流消失前,尽可能多地从中撕扯下有价值的碎片。他甚至下意识地调动了实验室里那台超算节点的部分算力,用于暴力破解那坚固得令人绝望的加密外壳。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未知加密数据流!信号源模糊,无法追踪,加密算法未收录于任何已知数据库!数据包结构蕴含高度风险特征码!强烈建议立即终止异常连接!激活最高级别网络安全隔离协议!重复,强烈建议立即终止!】系统的警报声在他脑海中尖锐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红色的危险标识疯狂闪铄。
但卓越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惊鸿一瞥间展现出的、深邃如星海的数学结构和完美如艺术品的逻辑自洽性牢牢吸住了!那数据流仿佛世界上最诱人的毒药,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通往真理捷径的甘美气息!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在飙升,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和巨大风险的战栗感席卷全身。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在数字深渊边缘的搏斗。他的脚本如同精密的探针,一次次尝试刺探、撬动那坚固的防御,而对方的数据流则如同狂暴的巨兽,疯狂冲击着他的接收埠,试图挣脱并彻底消失。计算资源被极速消耗,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狂泻。
终于,在几乎耗尽他所有可用算力、连接随时可能中断的最后一刻,他成功地从那狂暴的数据流边缘,凭借一个极其冒险的、针对加密协议某个可能存在时序漏洞的猜测,奇迹般地撕下了一小片“碎片”——一组极其复杂、嵌套层级极高、符号系统古老而陌生、却每一个参数都透露出惊人简洁和美感的…内核耦合参数方程!这组方程,如同天启般,正好严丝合缝地填补了他当前模型中最关键、也是最缺失的那块空白!
数据到手的那一刹那,那神秘的数据洪流便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和诡异,骤然中断,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连接痕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他本地存储设备中,那静静躺着的一小片诱人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来历不明的“珍宝”。实验室重新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寂静,只有散热风扇逐渐平息的馀音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卓越瘫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手心湿滑。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组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充满了神性般数学之美的方程,眼神中充满了震撼、狂喜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超越了现有物理学的认知框架,完美得象是直接从某个更高维度的真理之书上拓印下来的片段。他颤斗着手,尝试将其代入自己卡壳已久的模型中进行验证。仿真程序几乎没有任何延迟,结果瞬间生成——模型完美闭合!能量传递效率曲线平滑得令人窒息,稳定性高到不可思议,远超他之前最乐观的设想!这组方程,就象一把万能钥匙,瞬间打开了他面前所有紧闭的门!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爬升,瞬间浇灭了他的兴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从哪里来的?!是谁送来的?或者说,是谁“允许”它被送来的?为什么偏偏在他最需要、最绝望的时候,以这种近乎神迹般的方式出现?!这巧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想起王建国冰冷的警告,想起墨菲斯·李那双深不见底、充满算计的眼睛,想起“萤火”小组那次精准而致命的袭击…这会不会是…又一个更加精巧、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陷阱?用无法抗拒的知识蜜糖,包裹着足以摧毁他意志甚至生命的剧毒?。来源风险评估:极高。。综合判断:疑似高度危险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定向信息投送(ration baitg)。强烈建议立即封存数据,彻底断开所有外部连接,并向上级指挥链完整汇报此事。】系统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给出了冰冷的、基于概率和风险模型的判断。
卓越看着屏幕上那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的方程,眼神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上报?这意味着这来之不易的、可能蕴含着颠复性突破的“钥匙”几乎必然会被立刻没收、封存,他的研究将再次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因为接触了高度危险的不明信息而受到更严格的审查和限制。不上报…他可能正在主动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无比危险的陷阱,不仅自身难保,甚至可能成为敌人渗透和破坏的跳板。知识的极致诱惑与对未知危险的深切恐惧,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扫过那组方程,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他迅速操作起来。首先,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组未经过任何修改的、原始的内核方程,拷贝到了一个经过他利用系统漏洞和自身密码学知识特殊加密的、物理隔离的微型脱机存储设备中——这是他私下制作、用于备份一些极度私人想法的小玩意儿,他确信基地的常规扫描无法发现。他要留下这把可能开启新世界的、真正的“钥匙”。
然后,他对着屏幕上原始的方程,开始进行“加工”。他引入了一些看似随机的、小幅度的参数扰动,添加了几个无实际物理意义、但能增加计算复杂度的冗馀项,甚至故意在某个非线性环节制造了一个极其微小、需要特定条件才会触发的不稳定点…他运用了自己所有的知识和想象力,努力将这份“天降神兵”般的完美数据,伪装成一份经过无数次试错、计算、推导后,才“偶然”得到的、略显粗糙和青涩的“阶段性成果”。他要制作一份看起来象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果实”。
完成这一切后,他将这份精心修饰过的、看起来更“合理”、也更“平庸”的版本,准备作为下一次定期进展报告的一部分,提交给小张。
他决定,既要冒险私藏下这把来自深渊的、可能通向天堂也可能通向地狱的钥匙,也要用这份经过伪装的“成果”,去试探一下…这钥匙,究竟是谁送来的,以及…王建国他们对这件事,到底知情多少。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他手握禁忌的知识,行走在信任与背叛的钢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