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看起来七十岁,也许更老。
白发稀疏,皮肤松弛,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块烧尽的炭里最后那点顽固的红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膝盖上盖著一条儿童图案的毛毯,毯子边缘已经起球。
怀里那个兔子玩偶,左眼是完好的蓝色玻璃珠,右眼右眼在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
是蓝色的、粘稠的、像数据流凝固后的那种“血”。
血从玻璃珠的裂缝里渗出,顺着玩偶的脸颊流下,滴在毛毯上,晕开一朵朵蓝色的污渍。
“陈幕。”林峰说。
不是问句。
轮椅上的男人微微点头,动作很慢,像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是我。”他的声音和广播里一样,疲惫,苍老,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林峰先生,还有各位客人。”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玩偶的头。
“小雅,你看,有客人来了。”
玩偶的玻璃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林峰小队。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像被尸体注视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她看不见。”陈幕继续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视觉模块,三年前就崩溃了。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我只能把她的意识碎片,分散到各个数据模板里,让她‘借’别人的眼睛看世界。”
他顿了顿。
“但她不喜欢。”
“她总是说:‘爸爸,那些眼睛好疼。’”
游乐场的黑暗里,哭声更清晰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个数据静香的胸口,从旋转木马的空洞眼眶,从摩天轮静止的车厢,从滑梯冰冷的表面——
都在哭。
小雅在哭。
陈幕听着哭声,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混合著痛苦和温柔的表情。
“她在疼。”他说,“所以,我需要更多的‘情感数据’,更强烈的‘情感共鸣’,来修复她的感知模块。”
他看向林峰掌心的琥珀种子。
眼睛里的红光,突然炽烈。
“你手里的东西很有趣。”
“它集合了上亿观众的‘相信’,集合了那些‘我们要做自己’的幼稚愿望能量纯度很高。”
“如果把它喂给小雅”
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指瘦得像枯枝。
“给我吧。”
“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甚至可以给你们在档案馆安排一个职位。你们可以继续‘做自己’,只要偶尔提供一些情感样本”
“就像,”他指了指身后那些被矫正的角色,“他们一样。
哪吒的火尖枪猛地燃起:“放屁!谁要当你女儿的养料!”
灰太狼的爪子弹出:“把我们当充电宝?你做梦!”
但林峰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陈幕,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陈先生,你女儿生前,最喜欢看哪一集《哆啦a梦》?”
陈幕一愣。
他没想到会问这个。
“《大雄的结婚前夜》。”他下意识回答,“她总说,静香穿上婚纱的时候,笑得最好看。”
“她喜欢看人笑。”林峰说。
“是。”
“那为什么,”林峰指向周围那些被矫正的角色,“你现在让她看的,全是人在哭?”
陈幕的身体,僵住了。
黑暗的游乐场,开始变化。
不是陈幕控制的。
是小雅的哭声,触动了某种“记忆回响”。
周围的景象像浸水的画纸,颜色晕开、溶解、重组——
变成了一个房间。
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有生活气息的房间。
儿童房。
粉色的墙壁,贴满了动画海报:《哆啦a梦》《喜羊羊》《哪吒传奇》《海绵宝宝》
书架上塞著漫画,地上散落着玩具,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有点稀疏,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在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哆啦a梦》——真的是《大雄的结婚前夜》,静香穿着婚纱,在樱花树下对大雄笑。
小女孩也笑。
笑得很开心,手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和现在陈幕怀里那个一模一样,但更新,更干净,眼睛是完好的黑色玻璃珠。
“爸爸!”小女孩回头喊,“静香好漂亮!”
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三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有笑容,眼里的光是温暖的。
是陈幕。
二十年前的陈幕。
“是啊。”年轻的陈幕走过来,坐在女儿旁边,摸摸她的头,“小雅以后结婚的时候,也会这么漂亮。”
小雅嘻嘻笑:“我要穿比静香还漂亮的婚纱!”
“好,爸爸给你设计。”
“我还要请哆啦a梦来当伴郎!”
“好好好,都请。”
父女俩靠在一起看电视,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温暖得让人想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画面,是过去。
是无法回去的、已经破碎的过去。
“她五岁确诊白血病。”陈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流血,“我陪她治疗三年,看着她头发掉光,看着她痛得整夜睡不着,看着她求我‘爸爸,让我看一集动画片就不疼了’。”
画面变化。
医院病房。
小雅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头发已经没了,戴着毛线帽。
她还是抱着那个兔子玩偶。
电视里在放《喜羊羊与灰太狼》,灰太狼又被炸飞,小雅虚弱地笑:“灰太狼好笨”
年轻的陈幕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但努力在笑:“是啊,好笨。”
“爸爸,”小雅突然说,“如果我是喜羊羊,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陈幕愣住。
“动画片里的人好像永远不会真的疼。”小雅看着电视,眼神憧憬,“他们受伤了,下一集就好了。他们哭了,下一秒就笑了。他们永远都在。”
她转头看向爸爸:
“爸爸,你能不能把我变成动画片里的人?”
“那样,我就可以永远陪着你了。”
陈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紧紧抱住女儿。
“好。”他说,“爸爸答应你。”
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是冰冷的实验室。
无数屏幕,无数数据流,年轻的陈幕疯狂工作,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在键盘上敲击,在纸上计算,在深夜对着空气喃喃:“情感数据转换公式角色存在性锚定次元稳定性系数”
他要创造一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