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手指还按在地面，九个点的痕迹未散。他盯着那圈划痕，呼吸忽然一滞。左掌心像是被火烫过，丹纹猛地抽搐，紫焰顺着经脉倒冲进识海。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
战场消失，只剩一片灰白空间。他站在虚空里，面前浮着一页残破书页。纸面裂开数道口子，文字断续浮现又消散。
“非敌夺……乃自弃……”
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没有高低起伏，也没有情绪，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被人读出来。
楚天张了嘴，却发不出声。他想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
书页翻动，画面出现。一个身影立于混沌之上，背对天地。那人抬起手，掌心撕开胸口，一团金光被硬生生扯出。金光碎成无数光点，散向四方。
“天帝……”楚天终于挤出两个字。
“你以为他在镇压外神？”那声音再次响起，“他在放它们进来。”
楚天喉咙发紧，“为什么？”
“束缚太重。”书页微微颤动，“他把自己切成碎片，让天道抓不住真身。每一块流失的意志，都是他砍向锁链的一刀。”
画面变了。黑潮深处，那些信徒跪拜的方向，并非混沌裂缝，而是一块缓缓飘动的金色碎片。主祭双手捧着它，额头贴地。那碎片边缘还在渗出微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楚天认出来了。那正是他们一路阻止收集的东西。
“所以外神不是入侵者？”他低声问。
“是清道夫。”声音说，“天道派来的扫除工具。它不允许有谁跳出规则，哪怕那是创世之主。”
楚天脑子嗡了一声。他想起之前每一次阻拦仪式，都像在帮天帝拖延时间。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护住世界不被污染。
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在帮一个囚徒多活一会儿。
“那你呢？”他盯着那页书，“你也是碎片？”
书页沉默了一瞬。然后，一道影子缓缓凝实。人形不高，披着残破长袍，脸看不清，但轮廓分明是个老者。他站在书页前，双手背在身后。
“我死过很多次。”老者开口，声音和刚才不同，带着一丝沙哑，“每一次，都是因为有人想用丹书逆天改命。”
楚天瞳孔一缩。
这语气，这姿态——
“墨九幽？”
老者没回答。他抬起手，指向楚天身后。楚天回头，看到另一幅画面：澹台镜月站在雪地中，手中长剑断裂，剑尖插在地上。她脚踝上的铁链正在融化，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也不是自由的。”老者说，“剑骨本体，天生为牢。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拴住那个人的最后一根绳。”
楚天转头，“你是说……她也在局中？”
“你们全都在。”老者冷笑，“你以为你在救人？你救的，或许正是要毁你的。”
话音落下，画面骤然破碎。老者的身影开始褪色，像风吹过的灰烬。
“等等！”楚天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老者最后看了他一眼，“别信任何立场。信你自己还能站在这里的事实。”
影子彻底消散。
楚天猛地睁眼。
他还在石柱上，手指仍按着地面。风卷着灰吹过脸颊，远处黑潮静静翻涌。青鸾低头喘息，澹台镜月握剑不动。
没人发现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但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血迹干了，留下暗红印子。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丹书不会无故显现信息，更不会凭空造出墨九幽的影子。
真相摆在面前：这场战争没有正邪，只有规则与反规则。
天帝想逃，天道要押他回去。外神是执法者，信徒是执行人。而他，楚天，拿着能炼出法则之力的丹书，在这个棋盘上横冲直撞，自以为救世，其实不过是在给某一方添子。
可问题是——
苍生怎么办？
那些被黑潮吞噬的城池，那些化作骨链燃料的修士，那些连哭都来不及就消失的人……他们不是棋子，他们是活过的人。
楚天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不管上面是谁在下棋，只要下面还有人活着，他就不能停。
他抬手摸向胸前丹炉印记。识海中，丹书微微一震。
“系统。”他在心里说，“标记最近一块碎片的位置。”
丹书没有回应话语，但一幅地图在他脑中展开。黑潮深处，三点微光闪烁。其中一点距离最近，正在缓慢移动。
找到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双腿还在发软，但他撑住了。
澹台镜月察觉到动静，抬头看他。她的眼神有一瞬的迟疑，像是看出他哪里不一样了。
她没问。
她只是轻轻动了下手腕，剑尖离地半寸。
过了几秒，她低声道：“有些事，知道以后就没法装作不知道。”
楚天看着她，“我知道。”
“那你还要走？”
“我要走。”
澹台镜月没再说话。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黑潮。但她脚踝上的铁链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响。
楚天跃下石柱，落地时膝盖一沉，但他立刻站稳。
他走向青鸾，伸手将她拉起。
青鸾抬头，眼里还有疲惫，但没有犹豫，“接下来去哪儿？”
楚天看向黑潮深处，“去找他们正在运的那块碎片。”
“不是要阻止献祭吗？”青鸾皱眉。
“现在不是阻止。”楚天说，“是抢。”
青鸾愣住。
楚天不再解释。他往前走，脚步虽然沉重，但没有停。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破损的衣角。
澹台镜月跟了上去。
三人并行，朝着黑潮最浓处走去。
路上没有说话。
楚天能感觉到丹书在识海深处安静下来，像完成了一次传递后的休眠。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揭露。后面还有更多东西等着他去面对。
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把那块碎片拿到手。
看看它到底能不能被炼化。
如果能，他就要试试，能不能用它反制天道。
如果不能——
那就打碎它。
让他看看，没了这一块，那个所谓的秩序，还能不能继续运转。
他们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前进。
黑潮开始有了反应。地面细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远处传来低沉的诵念声，节奏诡异，不像人类语言。
楚天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丹书突然亮了一下。
地图更新了。那块最近的碎片，位置变了。它不在原路线上，而是拐进了地下通道。
有人在转移它。
楚天眯起眼。
“他们发现我们了。”
澹台镜月走到他身边，“怎么进去？”
楚天没答。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泥土松动，露出一道裂缝。下面有微弱的光透上来。
他一掌拍下。
土石崩裂，一个洞口出现。冷风从下面涌出，带着铁锈和腐叶的气息。
楚天率先跳下。
洞内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布满青苔。前方有光，不远。
他向前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间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中央摆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金色晶片。晶片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洒下淡淡光晕。
两名黑袍人站在两侧，手持骨杖，闭目诵经。
楚天站在入口，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盯着那块晶片。
就是它。
他抬起手，准备召唤荒剑。
就在这一刻，晶片忽然一顿。
光晕扭曲了一下。
然后，一道声音从晶片中传出。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你来了。”
楚天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