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没有回头。他掌心的紫焰虚影映出那块石碑缓缓立起，表面名字忽明忽暗，像在呼吸。他手指微动，焚霄剑只出半寸，剑锋停在空中。
他知道这不是敌人。
这是幻象。
从青鸾说出“小心背后”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气息断了半拍，风的方向变了，骨头落地的声音太整齐。这一切都在引导他转身，逼他出剑，耗他的力，乱他的神。
他闭眼。
识海震动。
丹书第三残页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清晰。它不再只是一页纸，而是像一根刺，扎在他神魂深处，不断释放波动。那些字迹开始扭曲，化作一道道火线，顺着经脉蔓延。
左脸的丹纹猛地一烫，紫焰顺着血管爬向脖颈。
他不动。
右手轻轻按在胸口丹炉印记上，一股温热从内而外扩散开来。这是他炼丹时的习惯动作，三叩器皿，稳火控息。现在他用这节奏压制识海翻涌。
残页要融入，但他不能让它主导。
他以意念推动，主动迎上去。不是抵抗，是吞噬。就像炼丹时收火入鼎，把狂暴的药力一点点压进丹核。
“来吧。”他在心里说，“看看你能烧得多狠。”
识海中，残页剧烈震颤，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古老的信息流冲出，直灌脑海。画面闪现——星河崩塌，巨殿沉沦，两道身影对峙于虚空尽头。一句话回荡：“炼化此界，证超脱道。”
那是天帝的声音。
可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投影，这次是烙印。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则重量，压得他神魂发颤。
他咬牙，调动全身丹纹之力，将这段信息强行刻进经脉。不是记下，是让身体记住。就像他曾经把百种毒草的反应铭刻进骨髓一样。
紫焰从皮肤下透出，沿着手臂蔓延。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但节奏未乱。
就在残页即将完全沉入识海核心时，一个声音响起。
“持书者……莫让丹火焚尽己身。”
不是传音，也不是幻听。那声音像是从丹书本身发出，由无数低语叠加而成，没有情绪，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提醒。
楚天睁眼。
他知道这是谁在说话。
丹书器灵，终于有了意识。
他没回应，只是冷笑一声，继续催动力量。残页最后一角滑入识海深处，轰然合拢。刹那间，体内所有丹纹同时震动，紫焰暴涨，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骨堆上，发出闷响。额头渗出冷汗，指尖抽搐。这不是伤，是蜕变。就像丹药成形前的最后一炸，炸掉了杂质，也差点炸碎丹鼎。
他撑住了。
慢慢抬起头，双眼泛起金紫色光芒。
四周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浓稠如浆，灰白中带着淡红，像是血混在雾里。远处的骸骨看不清轮廓，近处的石碑只剩模糊影子。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雾。
是幻术，由残页激活时引动的法则余波所化。它能放大心魔，制造假象，让人死在自己最怕的记忆里。
楚天站起身。
他知道第一波攻击要来了。
果然，雾中出现了人影。
一个少年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断剑。那是十六岁的他自己，在青阳镇灭门那夜。画面一闪，换成青鸾被黑纹缠满全身，双眼翻白，嘴里喊着他的名字求救。再一晃，是他自己的尸体，躺在一堆白骨中间，脸上还带着笑。
这些都不是真的。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拉扯他的神识，想让他分心，想让他失控。
他抬起手，指尖燃起一团火。
金紫色，纯净无杂。那是纯粹的丹火，由丹纹之力凝成，专破虚妄。火焰跳动了一下，竟隐约显出凤凰形状。
他低喝：“丹成极品，给我破！”
丹火冲天而起，像一把利刃劈开浓雾。所过之处，幻影发出尖锐嘶鸣，瞬间溃散。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前方景象。
可就在这时，青鸾睁开了眼。
她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脸色苍白，盯着楚天背影。她看到他全身燃烧着紫焰，左脸纹路已蔓延至锁骨，皮肤下仿佛有火流奔腾。
“住手！”她喊。
楚天没停。
“你再这样下去会毁掉自己！丹纹过盛会反噬经脉，你会变成一具空壳！”
他依旧不答，只是挥手，让丹火继续推进。
雾越来越薄。突然，火光扫过一处骨堆，照出半埋在地下的东西。
一块青铜残片。
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阵法结构。边缘不规则，明显是从更大物件上断裂下来的。
楚天眼神一凝。
定界罗盘碎片。
他找到了。
丹火继续扫荡，确认周围再无其他幻象。雾已彻底消散，战场恢复原貌。骸骨依旧堆积，风穿过缝隙发出低鸣。
他缓缓收回丹火。
紫焰退去，丹纹颜色变暗，但仍在微微发烫。他喘了口气，双腿一软，单膝跪地。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骨头表面。
青鸾冲过来扶住他肩膀。
“你疯了？”她声音发抖，“刚才那种强度，就算是化神巅峰也撑不过三息！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手，指向那块残片。
“找它。”
青鸾顺着看去，瞳孔一缩。
“你是说……那就是定界罗盘的一部分？可你怎么知道它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说，“是丹书告诉我的。残页融合时，它让我看到了真实。”
“可你差点把自己烧死！”她抓着他手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丹纹失控，你会变成什么？不是英雄，是一堆焦骨！”
楚天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也知道，他别无选择。
“你说‘莫信丹书’，”他抬头，“可我现在不信别的，只信这身上的纹。它们救过我无数次，也烧过我无数次。但我活下来了，靠的就是敢烧。”
青鸾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楚天撑着地面站起来。他走过去，蹲在那块残片前。没有伸手去挖，也没有靠近。他知道现在不能碰。
这只是开始。
他回头看向青鸾。
“你能走吗？”
她点头。
“好。”他说，“等我调息一刻钟，我们就动身。”
他盘膝坐下，闭眼调息。体内经脉还在灼痛，丹纹虽平静，但仍不稳定。他必须恢复，才能继续前行。
青鸾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前方。
风吹过战场，卷起几片碎骨。
远处，一块倒伏的石碑边缘，有一道新划的痕迹。上面四个字，还未完全干透——
莫信丹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