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掌心的罗盘还在震动，表面符文如活物般游走。他手指没有松开，反而压得更紧。丹火顺着经脉涌向手掌，银白火焰在皮肤下流动，像是要把骨头烧透。他能感觉到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正在被抽空，但不能停。
那些信徒跪在地上，眉心金线泛着光，血流仍在蔓延。祭坛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像有千斤重石压在胸口。左脸的丹纹开始发烫，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他知道再撑下去，经脉会崩断。
可他不能退。
“药材不会骗我……”他低声说，“人心若假，我就烧出真。”
话音落下，掌心猛然一震。罗盘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与丹纹共鸣。银白丹火从指尖喷出，不是冲向孟千秋，而是贴着地面，沿着血线倒卷而去。
火焰不烧皮肉，只钻入灵魂。
第一缕火苗碰到紫阳宗长老的眉心时，那人身体猛地一颤。金线微微扭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一瞬，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僵住。
画面在他脑中炸开——暴雨夜，祠堂前，他跪在地上，刀片划破手掌，鲜血滴进玉简。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喊，一道金光闪过，声音戛然而止。他想扑过去，却被无形之力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身体干瘪下去，修为被抽成一道光柱，射向天空。
“我想起来了！”他突然嘶吼，双手抓向自己眉心，“那晚……我儿子就在我面前被抽干了！”
声音像刀劈开寂静。
其余八人接连颤抖。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牙齿打颤，有人无意识地摇头。他们的金线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灯。第二道火焰掠过一名女掌门眉心，她当场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我女儿……才六岁……他们说这是荣耀？这是荣耀？！”
血线开始断裂。
祭坛的金光不再稳定，忽明忽暗。楚天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他抬起右手，精血喷在丹火上。火焰颜色变了，由银白转为赤红，瞬间凝聚成一只凤凰，展翅三丈，羽翼燃烧着细密符文。
凤凰振翅，扑入人群。
每一片羽毛扫过一人眉心，金线“啪”地炸裂。第九人额头爆开一道血痕，仰面摔倒，嘴里不断重复：“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
信仰阵法出现断层。
孟千秋站在半空，脸色终于变了。他抬手想维持玉如意虚影，却发现脚下灵气紊乱。信徒们的痛苦不再是统一的低语，而是混乱的怒吼、哭嚎、咒骂。他们不再低头，而是抬头看向他，眼神从狂热转为怨恨。
“你们已得救赎！”他提高声音，试图稳住局面，“岂容此魔亵渎天恩！回归秩序，回归安宁！”
没人回应。
一名老者爬起来，满头是汗，指着孟千秋：“你说安宁？我妻死那天，你在笑！你站在高台上，看着我们一个个签契，像在看牲畜进圈！”
另一人抽出腰间短剑，直接冲向孟千秋：“还我儿子命来！”
孟千秋挥手打出一道金光，将那人击飞。但他脚下的玉如意虚影已经摇晃，支撑不住。
楚天盯着他，左手猛拍地面。丹纹锁链从脊椎窜出，贴地疾行，缠住孟千秋脚踝。对方想挣脱，却发现锁链带着灼热气息，正往他体内钻。
“你说他们是自愿？”楚天站直身体，声音冷得像冰，“那你敢让他们看一眼自己签下的血契原件吗？”
孟千秋瞳孔一缩。
空中忽然浮现九份卷轴，泛黄纸面沾着暗红印记。字迹由心头血写成，每一笔都带着痛意。内容一致：
“自愿献祭子孙三代灵根，以换飞升之机。”
底下是各宗首脑的手印和名字。
信徒们抬头看见，全场死寂。
接着是爆发。
“我签的是假契！”一人怒吼，“我当时根本没看到这一条！”
“他们骗我！说我只要献自己就行！”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有人扑向孟千秋，有人砸毁祭坛边缘的符碑，有人跪地痛哭。整个阵法彻底崩溃，金光熄灭，只剩下残血在地面缓缓凝固。
孟千秋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他想后退，却被丹纹锁链拉住。他抬头看楚天，声音发抖：“你……你怎么会有这些……那是封存的秘档，连天机阁都不该接触……”
楚天没回答。
他抬起右手，丹火凤凰调转方向，俯冲而下，直击孟千秋眉心。
金线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炸裂。蛛网般的裂痕从眉心扩散，贯穿整张脸。孟千秋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倒。
楚天喘了口气，膝盖微弯。体力几乎耗尽，左脸丹纹的光芒变得暗红，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他握紧罗盘，指节发白。
青鸾靠在碎石堆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没动，也不敢动。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能插手的时候。她只是盯着楚天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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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撑得太久。
祭坛彻底安静下来。
信徒们或坐或躺，有的还在发抖，有的目光呆滞，有的抱着头低声呢喃。没有人再提“飞升”，也没有人再说“荣耀”。他们只是活着，清醒地活着。
孟千秋站在废墟中央，脸上裂痕未消，衣袍染尘。他看着四周，像是不认识这些人。他又看向楚天，眼神复杂。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撕掉几道印记，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他们醒来了，可接下来呢？痛苦、仇恨、挣扎……你给不了他们别的东西。”
楚天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情绪。
“我不需要给他们别的。”他说，“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孟千秋冷笑：“那你就背负他们的恨吧。当他们发现醒来比沉睡更苦，他们会回头找我。而你，终将成为他们新的敌人。”
楚天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手，罗盘指向天空裂缝。那里曾经落下金光，如今只剩灰暗云层。他记得刚才那一幕——九道口子打开，九人跪地，迎接神明降临。
现在，再无神明。
他收回手，罗盘贴回掌心。温度还在，震动未停。
青鸾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她的腿发软，试了两次才成功。她走到楚天身边，没说话，只是站住了。
楚天侧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并肩站着，面对孟千秋。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碎布和灰烬。远处，一座倒塌的炉壁静静躺着，上面螺旋纹路早已黯淡。
楚天伸手摸了摸左脸的丹纹。
它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