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指尖还抵在心口，风刃法则丹的气息尚未散尽。可那枚丹药的力量却如泥牛入海，被左脸猛然暴涨的丹纹一口吞没。他全身一震，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神魂，五脏六腑都随着皮肤下的脉络抽搐而错位。
但他没有挣扎。
上一刻他还想引爆丹药自救，此刻却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拖向未知深处。他察觉到了异样——丹纹吞噬法则之力后，并未继续侵蚀元婴，反而在皮下形成某种规律性的搏动，如同心跳，又似符文轮转。
这不单是反噬。
更像是……回应。
他咬破舌尖，一口混着混沌气息的精血喷在左脸。鲜血触及丹纹的瞬间，整片纹路骤然离体，紫黑交缠的线条腾空而起，在面前盘旋凝聚，竟化作一道不断旋转的环形符阵。阵中光影流转，隐约可见断裂的时间碎片飞速掠过。
楚天瞳孔微缩。
他知道这是机会。
不再迟疑，右手探入丹囊，取出一枚从未动用过的丹药——通体银白，表面浮刻九道细痕，正是他早年炼制的“时痕丹”。此丹本为渡劫时对抗心魔所备，能短暂凝滞局部时间，但从未尝试用于回溯过往。
他将其按入符阵中心。
丹成刹那，轰然炸开。
金色光流顺着符阵纹路奔涌而出，与丹纹共鸣震荡。楚天只觉识海一空，意识被狠狠拽出躯壳，坠入无边长河之中。
眼前光影翻搅，天地倒转。
一座恢弘宫阙浮现于苍穹之下，琉璃瓦顶映照霞光万丈，九重飞檐悬铃轻响。空中有巨兽翱翔，彩羽洒落星辉；地面妖兵列队，旌旗猎猎，皆朝主殿方向跪拜。殿前高台之上，一尊银发九尾的身影立于祭坛中央，周身环绕三千妖文，正主持一场盛大典礼。
归墟大典。
楚天认出了这场景。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寥寥数笔记载：千年一度，妖庭开启天门，引地脉灵气灌注众生，延寿增慧，乃万族共庆之日。
可就在乐声最盛时，天穹裂开一道缝隙。
金光自虚空中降下，七十二道仙影踏云而至。为首之人披玄金战袍，头戴十二旒冠，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锋未出鞘，却已有威压弥漫四方。
天帝降临。
楚天心头一紧。他记得所有传说都将这一刻描述为“天罚开端”，妖族因野心膨胀欲夺天道权柄，终招致灭顶之灾。可此刻画面中的妖庭并无战意，反倒显出几分惊疑与戒备。
天帝并未开口训斥，而是缓步走下高台，直面银发妖圣。两人低声交谈，声音模糊不清，唯有唇形隐约可辨。
突然，银发妖圣怒喝一声，尾巴齐扬，三千妖文瞬间暴起。他指着天帝身后虚空，手臂剧烈颤抖，似在控诉什么不可言说之物。
天帝面色不变，反手拔剑。
剑光一闪，妖圣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如雨，染红了整座祭坛。可就在楚天以为一切终结之时，那柄黑剑忽然偏转方向，剑尖直刺天帝背后撕裂的虚空！
一道漆黑裂缝应声展开，无数触须从内探出，缠绕上天帝持剑的手臂。那些触须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末端生有细密眼斑，缓缓睁开，齐齐望向人间。
外神。
楚天呼吸停滞。
更令他震惊的是，妖圣的血并未落地，而是顺着剑身流淌，尽数流入那道裂缝之中。触须微微颤动，仿佛在汲取某种养分。低语声随之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
“契约……延续。”
画面在此刻剧烈扭曲，仿佛有力量正在抹除这段记忆。楚天感到头痛欲裂，意识几乎溃散。但他死死盯住主殿角落——那里，濒死的银发妖圣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掌，掌心握着半枚残破的骨片，通体晶莹，隐约透出剑形轮廓。
那是剑骨。
他拼尽全力，将它掷向身后崩裂的时空乱流。
口中无声呢喃，嘴唇开合间只有三个字的形状：
莫回头。
下一瞬，影像彻底破碎。
楚天猛地睁眼，双目布满血丝，鼻腔中有温热液体滑落。他仍跪在祭坛边缘，左手死死抠着石面，指节泛白。左脸丹纹已沉回皮肤之下，恢复深紫色泽，唯有一丝黑痕自耳后延伸至颈侧，久久未散。
元婴依旧残破，胸口裂痕未愈，但原本蔓延的妖文停止了扩散。它们静静伏在元婴表面，不再闪烁，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
他缓缓松开手指，掌心早已空无一物。可那一幕却清晰烙印在脑海——天帝并非为了镇压妖族而动手，而是借斩杀妖圣之机，将妖血作为祭品，维系与外神之间的契约。
所谓的天道秩序，不过是一场持续万年的供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认知的崩塌。他曾以为自己是在逆天改命，可如今看来，连“天”本身，都是虚假的。
良久，他缓缓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脚步未动，目光却落在前方虚空某处。那里没有任何标记，可他清楚知道，银发妖圣掷出剑骨的轨迹，最终指向的方向，就在妖庭地脉深处。
不是复仇。
是一场骗局。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盘膝坐下，运转《万法归一诀》，不再急于修复元婴，而是将方才所见的一切，尽数封入识海最底层。丹书依旧悬浮，表面裂痕未消，紫焰微弱，却仍在坚持燃烧。
至少它还在。
至少他还看得见真相。
他伸手抚过左脸，丹纹传来一阵温热，不再是之前的灼痛。那丝黑痕也终于开始缓慢褪去，像是完成了某种转化后的余烬。
就在这时，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痒。
楚天低头，发现右手虎口处，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痕迹——弯曲如环，首尾相接，形似符阵，却又带着几分熟悉感。
那是他在丹纹爆发时看到的回溯符阵的形状。
它不知何时，悄然铭刻进了他的血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