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手掌刚从石门上收回,那股灼热便自胸口炸开,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肉上。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步伐朝外走去,脚踩在散落的剑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残卷已被他藏入内衬衣中,紧贴心口。那层鲛绡银线衣微有温感,仿佛在回应某种隐秘的波动。他左手抚过左脸,丹纹未显,但皮肤下似有细流窜动,像是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回廊幽深,两侧石壁嵌着熄灭的灯盏。他记得进来时这些灯是亮的,此刻却一盏也未燃起。空气里没有尘埃浮动的味道,也没有夜风穿堂的凉意,整座藏经阁像是被抽去了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在寂静中交错回响。
就在他即将踏出底层阶梯的瞬间,地面传来一丝震动。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从脚下——极深处。
一道裂痕自青石砖缝中蔓延而出,不长,仅三寸,却像刀锋划破纸面般清晰。紧接着,一股寒气顺着裂缝爬出,不似冬雪之冷,而是一种沉寂多年的腐朽之气,带着泥土与血渍混合后的滞涩感。
楚天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丹炉印记上。指尖轻叩三下,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危机临近,总要确认那处烙印是否还在。
裂痕扩大了些许,不多,只够容纳一只孩童的手掌伸出。
那只手苍白,瘦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缓缓撑住地面,随后是一条腿,再然后,整个人影从地底浮起。
楚天终于转过身。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肩头破了个洞,露出半截锁骨。头发凌乱遮住眉眼,但楚天认得那身形——那是他自己。
幼年的自己。
幻影站直身子,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可它手中握着的东西,却真实得刺目。
半块玉佩。
边缘染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玉质温润,中间裂开一道细缝,正是当年母亲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块。后来在逃亡途中遗失,再也没能找到。
幻影一步步朝他走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的裂缝就延伸一分,寒气随之扩散。楚天体内的丹火开始躁动,自丹田升腾而上,却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制,无法冲破经脉关隘。
他盯着那玉佩,喉咙发紧。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他说,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了一度,“你是心魔,是记忆残留的执念。”
幻影不停。
距离缩短至三步。
楚天咬牙,运转《大罗周天星斗剑阵》心法,清凉灵力自脊椎攀升,试图稳住神识。他知道,若在此刻出手击杀,只会加深执念烙印;可若放任其靠近,后果更不可测。
“我不需要你。”他说,“我已经走出青阳镇,我活下来了。”
幻影抬起手,将玉佩对准他的心口。
动作缓慢,却不容抗拒。
楚天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如同生根,动弹不得。那股寒气已侵入膝盖,顺着血脉向上攀爬,所过之处,肌肤泛起青灰色。
玉佩触碰到衣料的刹那,胸口猛然一震。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撕裂般的空荡,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抽离,只剩一个黑洞在胸腔旋转。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母亲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他,把玉佩塞进他掌心:“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父亲站在炼丹房门口,身后火焰翻腾,药鼎炸裂的巨响撕破夜空。
镇外血月高悬,黑袍人列队而立,手中长刀滴血。
这些都不是新的记忆,而是他亲手埋葬的过往。他曾用丹火焚烧梦境,用法则封印情绪,只为不让它们干扰修行。可现在,它们回来了,带着千钧之力,压向他的神魂。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一瞬,识海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丹书自行浮现。
一页虚影展开,墨迹未干,三个古字燃烧着浮现于空中——
那字迹苍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从远古传来的禁令。
楚天浑身一颤。
这不是哑婆婆刻下的预言,也不是墨九幽留下的暗示,而是丹书本身在示警。它在告诉他:此刻追溯过去,即是悖逆命运。
他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如针扎入脑,瞬间刺穿迷雾。那些纷乱的画面戛然而止,仿佛被利刃斩断。
他睁开眼。
幻影仍站在面前,玉佩还抵在他心口,但动作停滞了。
楚天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不是回头,我是记住。”
话音落,他主动伸手,握住那枚玉佩。
寒气顺着手掌涌入体内,却被丹火迎头截住。两股力量在经脉中交锋,他感到肋骨处传来钝痛,像是有铁链在体内收紧。
但他没有松手。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震动,随后竟开始融化,化作一道赤色光流,顺着指尖流入血脉。那光流不散,直奔识海而去,最终没入丹书虚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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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的身体开始消散,如同沙粒被风吹走。它最后看了楚天一眼,那模糊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释然。
然后,彻底消失。
地面的裂缝合拢,不留痕迹。
楚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他低头看向心口位置,衣料完好,却能感觉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某段缺失的命格终于归位。
他缓缓闭眼,运转心法将残余寒意逼出体外。丹火重新归于平静,左脸丹纹也渐渐隐去。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身朝外走去。
回廊尽头透进一丝天光,晨雾未散。他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踏上藏经阁外的石阶。
风拂过耳际,带来远处钟声的第一响。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残卷。焦黑的纸页边缘,那行金色新字依旧清晰可见:
“当十二剑归一,门将再启。”
他凝视片刻,将残卷收回衣中。
这时,胸口忽然又是一阵温热。
不像刚才的灼痛,而是一种轻微的跳动,仿佛丹书在回应什么。
楚天皱眉,正欲探查,忽觉指尖一阵刺痒。
他摊开手掌。
掌心纹路之间,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线,自生命线末端蜿蜒而上,直通指尖。那线若隐若现,像是刚刚烙下,又像是早已存在,只是此刻才显现。
他盯着那道红线,眼神渐沉。
远处,论道台方向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