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背着青鸾,拖着时幽,一步步踩进骨塔最底层的黑暗里。脚底不再是黑血层,而是一片湿滑的膜状物,像踩在某种巨兽的内脏上,每一步都传来黏腻的回弹。空气浓得几乎凝成液体,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味,又像是腐烂的丹药在鼻腔中发酵。
他左肩的痛没停过,冰火太极在经脉里转得越来越慢,寒意开始结霜,火焰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只剩下一缕焦灼的残渣在血管里爬。心口那枚金纹烫得厉害,像是被钉进皮肉的一枚烙印,时不时抽动一下,牵得整个胸腔发麻。
焚霄剑还在手里,剑身上的血纹暗红,偶尔闪一下,像是回应着什么。
“再往前……就没了。”时幽靠在他背上,声音断断续续,像从井底传来,“退路……标记断了。”
楚天没答。他记得自己用剑划下的痕迹,可回头看去,那些刻痕全不见了,地面光洁如新,仿佛从未被触碰。他低头,发现脚印刚落下,就被那层黏膜缓缓吞没,连轮廓都没留下。
青鸾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立刻察觉不对。她一直昏着,体温低得像死人,可现在,她后背的衣料开始冒烟,皮肤下泛起幽绿的光,像是有火在皮下烧。她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微弱的喘息,而是低沉、规律的震动,像某种野兽在梦中低吼。
“醒了吗?”他低声问,手指搭上她手腕。
脉搏没有跳动。
但她的手指动了,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滴落在他肩头,与判官笔留下的业火残痕混在一起。血落处,金纹猛地一跳,一股热流冲上咽喉。
楚天咬牙,压住那股想咳的冲动。他知道这不对劲——青鸾的血不该碰他的丹纹。可来不及细想,她整个人突然绷直,脊椎像弓一样反张,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
火凤真身炸开。
烈焰从她体内喷涌而出,贴着楚天的后背烧上来。他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左手本能地按上她后颈,丹纹紫焰刚要催动,心口金纹却先一步震颤。
识海中,丹书自动翻开一页。
下方一行小字:“以丹纹为引,渡灵台,镇外邪。”
他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青鸾猛地回头,双瞳已成幽绿,火焰在眼眶里燃烧。她嘴唇开合,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深渊赐我永生……吞噬你,我就完整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就是一掌。
楚天侧身避让,肩头还是被擦中,护体的鲛绡银线衣“嗤”地一声烧出三个洞,皮肉焦黑。他反手将她手腕扣住,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可她另一只手已经掐向他咽喉。
“青鸾!”他低喝。
她没停。指甲划过他颈侧,血线刚出,就被她掌心的火舌舔净。
时幽在背后挣扎着抬手,沙漏残框微光一闪,三粒时之沙悬浮而出,在空中凝成一片模糊影像——
未来片段。
三百年后,一片焦土,天穹裂开,无数深渊触须垂落。中央,一道火凤身影盘旋,羽翼漆黑,眼如熔岩。她俯冲而下,一口咬断一名大能的头颅,鲜血喷洒时,她的脸一闪而过——是青鸾,但又不是。
楚天猛地闭眼,将那画面斩断。
再睁眼时,他已经松开青鸾的手,指尖咬破,鲜血顺着手掌流下。他抬手,在她眉心画下一枚封印符。
血符刚成,青鸾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火凤真身剧烈抽搐,火焰从绿色转为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住了喉咙。
就是现在。
楚天左手按上她后颈,心口金纹剧烈震动,那枚细如发丝的金纹竟从皮肤下浮起,顺着经脉蔓延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细线,沿着他手臂游走,直奔青鸾脊椎。
金线入体的瞬间,她全身一僵。
火焰熄了。
幽绿退散。
她眼中的火光一点点暗下去,呼吸恢复,身体软了下来,重新伏在他背上。
楚天喘了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能感觉到,那道丹纹还在青鸾体内,像一根藤蔓缠绕着她的脊椎,一直延伸到识海深处。她的元神被护住了,可那金纹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收不回来。
他低头看自己心口,那里空了一块,金纹只剩半枚,边缘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你……做了什么?”时幽靠在墙边,声音发抖。
“丹纹。”楚天抹了把脸,指尖沾了血,“渡出去了一部分。”
“你疯了?”时幽瞪着他,“那是你自己的根基!外传丹纹,等于割命!”
楚天没理他。他从丹囊里摸出三枚清心丹,一口吞下。药力刚入腹,左肩的业火立刻窜起,冰火太极几乎崩解。他盘膝坐下,闭眼,引导丹书回收残余药力,修补经脉。
可丹书没动。
识海中,那卷残破古书静静悬浮,页面微颤,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等了片刻,睁开眼。
“你感觉到了吗?”时幽忽然问。
“什么?”
“声音。”
楚天一怔。
他确实听到了。
不是从耳边来的,而是从地底、从黏膜、从空气里渗出来的低语。没有具体词句,却像无数人在同时呢喃,又像某种古老的存在在梦中翻身。
“多美好的共生体……”那声音忽远忽近,“你们终将融为一体,成为我回归的容器。”
楚天猛地抬头,看向深渊核心。
那里有一片更深的黑,像是空间本身被挖空,形成一个无底的洞口。洞口边缘,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像是血管,又像是根须,正随着低语的节奏搏动。
“鬼王。”他低声道。
“不是实体。”时幽靠在墙边,手指颤抖,“是意志……是低语本身。”
楚天没动。他盯着那洞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青鸾的幽冥火凤血脉,不是觉醒的,是被唤醒的。而唤醒她的,就是这低语。
他看向自己左手,丹纹依旧,但颜色变了,从紫转金,边缘泛着微光。他能感觉到,那不是伤,也不是异变,而是某种……开始。
“你刚才用丹纹救她。”时幽忽然说,“可你知道吗?那金纹进她体内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元神深处,有黑色丝线。”
楚天眼神一凝。
“缠着她的神魂,像寄生的藤。”时幽声音发紧,“它们在动……在和低语共鸣。”
楚天沉默片刻,伸手探入丹囊,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表面裂纹密布,是他用丹书逆炼出的裂魂丹。他没吞,也没扔,而是将它按进地面的缝隙里。
丹药沉入,黏膜猛地一震。
远处,骨塔顶层的熔炉口,幽光再次闪现,比之前更亮,像是某种回应。
楚天盯着那光,忽然抬手,撕下一块衣角,将左臂的金纹盖住。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常,包括青鸾,包括时幽。丹书的觉醒,必须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就在他转身欲行时,心口那枚残缺的金纹突然发烫。
识海中,丹书无风自动,一页泛黄的残卷缓缓展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道火焰印记,形状扭曲,像是被烧毁的符文。那火,竟与判官笔上的业火同源。
但更古老。
楚天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那是天帝时代,用来镇压外神的业火封印纹。
丹书怎么会认识这个?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金纹猛地一跳,一股热流冲上咽喉。他张口,竟咳出一缕黑烟,烟中裹着一点火星,落地即灭,却在黏膜上烧出一个极小的符印——正是那道封印纹的残迹。
时幽看见了,声音发颤:“你……在排出业火?不,这不是排出……是转化。”
楚天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丹书不仅在压制业火,还在吸收它,炼化它,将它变成丹纹的一部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能力,连系统提示都没有。
这不在金手指的说明里。
这是丹书自己在进化。
他抬头,看向深渊核心。那里有一扇门,半掩在黑雾中,门缝里透出暗红光,像是有火在烧。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火,与他心口的金纹,有某种共鸣。
他迈步向前。
左肩的伤还在烧,冰火太极在经脉中缓缓旋转,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背上的青鸾忽然轻哼一声,手指微微抽动,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正一滴滴落在他肩头,与判官笔的业火残痕混在一起。
血落处,金纹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