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火裹着他的身体沉入地底,那团蓝焰不再狂躁,反而像有了呼吸般缓缓搏动。楚天的意识在断裂的经脉与枯竭的识海之间飘荡,五感早已失灵,唯有左脸裂痕中残存的一缕紫焰还在微弱跳动,如同熄灭前的最后一丝火种。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火茧深处忽然浮现出一片花影,猩红如血,无风自摇。香气钻入识海,那本沉寂的丹书残卷竟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他睁开了眼。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每一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仿佛在朝拜。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对而立,手持一卷通体金纹的丹书,衣袍无风自动。那人缓缓转身,面容与楚天一模一样,只是眉心处浮现出无数道交织的丹纹,身后虚空中,一轮刻着“生”“死”二字的轮盘缓缓旋转。
“你死了三次。”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才走到这里。”
楚天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没有伤口,也没有精血渗出。可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身体——这是魂识所化。
“你是谁?”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未来之你?不。”那人摇头,“我是你未完成的可能。你每死一次,我就往前走一步。你断脉,我炼骨;你焚神,我铸魂;你舍命封印,我便立于天外,等你归来。”
楚天盯着他,心跳如锤。他想冲上去,可脚下一动,花海便泛起涟漪,整片空间随之震颤。他停住,意识到这不是靠蛮力能触及的距离。
那人抬起手中的丹书,轻轻一翻。楚天识海骤然一痛,三段画面强行涌入:
第一幕,他站在一条横跨星海的堤坝上,白发披肩,手中握着半截焚霄剑,身后是崩塌的天河,堤坝尽头插着一面残旗,旗上写着“守”字。
第二幕,他化作一尊石像,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座巨鼎,鼎身刻满符文,裂缝中渗出黑雾,而他的脸已开始龟裂,如同即将风化的岩石。
第三幕,他站在混沌边缘,手持完整丹书,面对一片虚无,说了一句:“该我了。”
画面戛然而止。
“这些……都是我?”楚天声音沙哑。
“是你将要成为的样子。”那人合上丹书,“但前提是,你得活过这一劫。你刚才那一斩,斩的是执念,也是自己的命。经脉尽断,魂火将熄,若无外力接引,你早已消散。”
“所以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那人指向楚天身后。
楚天回头,火海深处,青鸾的身影若隐若现。她仍抱着火茧,嘴角溢血,双眼紧闭,可周身幽冥火的节奏却与彼岸花海的脉动完全一致。那火不再是失控的暴虐之焰,而像是一条有意识的河流,正将某种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残魂。
“她才是引渡者。”那人道,“幽冥火凤本源与黄泉相连,她血脉中沉睡的钥匙,因你濒死而觉醒。火茧沉入地缝,不是终结,是归位。”
楚天猛地回头:“那你现在做的,是逆转生死?”
“生死从未断绝。”那人抬起手,丹书虚影浮现空中,两个古字缓缓旋转——逆转。可细看之下,那二字并非由墨迹构成,而是无数断裂的因果线拼接而成,每一根线都闪烁着微弱的金光,像是被强行缝合的伤口。
“这不是复活。”那人道,“是未来的我,将尚未消耗的生命力,通过时间裂隙,回输给此刻濒死的你。你活下来的每一息,都是我提前支付的代价。”
楚天瞳孔一缩。
“你每走一步,我都得替你承受一次崩解。你若倒下,我也会随之消散。我们不是两个人,是一条命的两端。”
话音未落,楚天左脸的丹纹裂痕突然开始愈合,紫焰重新在经脉中流转,金血自心口涌出,沿着断裂的脉络缓缓修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火正在被重新点燃。
“为什么?”他低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只有你活着,我才能存在。你若死在这里,未来的我也从未诞生。这不是拯救,是自保。”
楚天怔住。
那人将丹书虚影推向他:“拿去。这是你本该拥有的力量,只是现在,还无法真正使用。”
丹书融入识海的刹那,楚天猛然惊醒。
现实中的身体仍在火茧之中,青鸾的手臂仍紧紧环着他,她的呼吸微弱,嘴角的血不断滴落,在火光中化作灰烬。幽冥火的搏动依旧稳定,与地底深处某种节奏共鸣。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青鸾的手腕。丹纹微震,一股陌生的热流自她体内传来——那不是幽冥火凤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火焰,像是从黄泉最底层升起的本源之火。
他明白了。
青鸾不是偶然爆发,而是被黄泉选中。她的血脉,本就是开启这道门的钥匙。火茧沉入地底,不是逃亡,是仪式。而他,是被引渡的对象。
丹书在识海中缓缓展开一页,浮现四字——彼岸即此岸。
他缓缓睁眼,视线落在青鸾脸上。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就在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某种锁链被拉动了一寸。幽冥火的节奏忽然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楚天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知道,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未来之他确实存在,而此刻的每一分生机,都是从那条尚未走完的路上借来的。
他抬起手,轻轻抹去青鸾唇边的血迹。
她的手指微微抽动,终于缓缓睁开眼。
两人对视的瞬间,火茧外的地缝深处,一道幽蓝色的火纹悄然浮现,缠绕上焚霄剑的剑柄,随即没入金属之中。
剑身轻轻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