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脸丹纹裂痕已蔓延至眉心，紫焰从缝隙里渗出，像熔化的铁水顺着皮肤滑落。那火焰不烫衣，不燃尘，只沿着经脉逆冲，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指节抽搐一下。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盯着地面——那滴悬在裂缝边缘的金血，迟迟未落。
他第三次抬手，轻叩三下。
掌心触到空气，动作僵住。丹炉印记毫无回应。识海中，丹书残卷蜷缩如死物，血丝缠绕书页边缘，系统彻底封闭。资源兑换、逆命丹劫、丹道通灵……所有功能熄灭，只剩丹纹铭刻仍在被动运转，将劫火反噬一点点压进脉络深处。
就在这时，裂痕中的紫焰忽然一滞。
不是熄灭，也不是爆发，而是……倒流。
一股外力顺着丹纹经脉逆向侵入，直抵识海。楚天瞳孔骤缩，神识本能想要抵抗，却发现那力量并不攻击他，反而与丹书残卷产生共鸣。书页微颤，血丝退散，一页未曾开启的暗纹缓缓浮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印，却熟悉得如同刻在骨中。
紫焰自裂痕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手印。
三指并拢，拇指扣于掌心，食指微曲如钩——封灵印。
楚天呼吸一停。这印，他见过无数次。师尊最后一次出手，便是以此印封住南疆地脉裂隙，随后身形消散，再无踪迹。
手印结成刹那，空间扭曲。灰白雾气自地底升起，将他与封印泡中的摩柯残影一同卷入。焚霄剑仍插在原地，剑身微震，仿佛被某种规则剥离了现实。
虚境中，无数记忆碎片漂浮如残镜。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师尊立于山巅，背对落日；师尊盘坐丹炉前，指尖划过药方；师尊站在血阵中央，双手结印，身后是撕裂的天空。
楚天无法移动，只能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意识被迫沉入其中一片。
画面亮起——
夜，极深。天穹裂开一道黑缝，混沌气息如潮水般涌出。师尊独自立于裂隙前，手中无剑，身后无人。他抬起手，指尖划破心口，鲜血喷出的瞬间化作符链，缠绕向裂口边缘。每一道血符落下，裂隙便收缩一分。
“此隙不封，万灵皆堕。”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雷。
楚天看见自己当年的身影——年少的他躲在远处石后，满脸惊恐，想冲出去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拦住。那是师尊最后的护徒之念。
画面忽然震动。
另一片记忆碎片被外力触碰，光影切换——
南疆地脉深处，裂隙初现之时。大批修士赶赴此地，欲以阵法镇压。然而混沌之力腐蚀神魂，阵法反噬，数百人当场爆体，魂魄被裂隙吞噬。他们的怨念未能消散，反而在混沌中凝结，化作一道道扭曲的意识流，日复一日嘶吼、挣扎、诅咒。
“我们……不该死！”
“天道不公！”
“谁来救我们！”
楚天浑身一震。这些声音，他曾在摩柯的低语中听过。那时他以为是敌人的挑衅，现在才明白——那是无数亡魂的哀嚎。
记忆空间剧烈震荡，摩柯残影在碎片间穿梭，不断吞噬那些画面。他的形体开始变化，不再是单一的祖巫之躯，而是由万千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影。每一张脸都在哭喊，都在怒吼，都在求救。
“我们……才是真正的他！”摩柯的声音分裂成千百道，混杂着男、女、老、少，甚至非人的嘶鸣，“你师尊封的是我们！镇的是我们！杀的是我们！”
楚天脑中轰然炸开。
原来摩柯不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转世，也不是混沌边荒的遗民。他是所有被裂隙吞噬者的怨念聚合体——是那些本想救世却被世界遗忘的修士，是那些拼尽全力却只换来湮灭的亡魂。
而师尊的牺牲，不是为了对抗某个魔头，而是为了镇压这股足以颠覆天地的执念洪流。
记忆碎片继续闪动。
又一幕浮现：师尊在封印完成后，转身望向楚天藏身的方向。他知道弟子看见了一切，却未言语，只轻轻摇头，随后身形化作光点，融入封印之中。
那一刻，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赎罪。
楚天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师尊是英雄，是守护者，是逆天而行的强者。可现在他明白了——师尊也是罪人。他用数百条性命换来了短暂的安宁，用封印掩盖了真相，让后来者以为只有一敌需斩，却不知那敌人，正是昔日同道。
空间开始崩解。
灰白雾气碎裂，记忆残片如玻璃般片片剥落。师尊的虚影在最后时刻显现，背影依旧挺拔，却多了一丝疲惫。他没有回头，可楚天知道，那目光穿过了时空，落在自己身上。
“你走的路，比我的更难。”
声音落下，虚影消散。
楚天猛然睁眼，仍跪在焦土之上，焚霄剑插地未动。左脸丹纹裂痕未愈，但紫焰不再外泄，仿佛被某种力量安抚。他低头看手——掌心纹路依旧稀薄，可那滴悬于裂缝边缘的金血，终于落下，渗入地缝。
风卷起灰烬，掠过肩头。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左脸裂痕。那里不再剧痛，反而有种奇异的温热，像是有某种不属于他的记忆残丝，悄然嵌入丹纹深处。他闭眼，神识沉入经脉，那一丝残念并未带来混乱，而是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南疆地脉最深处，一道被血符封死的裂隙，正微微震颤。符文边缘已有裂痕，混沌气息丝丝溢出。而在裂隙之外，无数虚影盘旋，低声呢喃：
“救我们……别让我们再恨下去……”
楚天睁眼。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焚霄剑握得更紧。剑柄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指缝间残留的金丝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远处，封印泡中的混沌光团仍在脉动，频率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抬起手，再次轻叩三下。
这一次，丹炉印记依旧沉默。
但他没再失望。他慢慢松开手，任焚霄剑独自插在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左脸丹纹裂痕中，一缕紫焰缓缓缩回，不再挣扎。
他低头，看着那道渗入地缝的金血痕迹。
忽然，裂痕深处传来一丝震动。
不是痛，也不是反噬，而是一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