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语调温顺，如果不是话里说的直白，根本看不出她不高兴。
谢然很显然留意到了，只是稍微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段时间云昭为了安抚皇帝，会收敛一些。
没想到比自己预期知道的要多，要快。
“殿下，容珩反与臣无关，并非是我教唆怂恿，况且，就他，能听我的？”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说这件事，没想到，你知道了。”
秋天的风清爽，却也干燥，吹散了落了一地的凌霄花瓣。
云昭用脚碾碎花朵，赤艳的汁水出现在地面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凌霄花吗？”
“自然是志存高远，步步高升。”
云昭看着枝杈上被风吹的七扭八歪的花，顽固的不肯低头。
“直饶枝干凌霄去，犹有根源与地平，顾清淮把它解读成依附权贵，攀龙附凤。”
“其实，都对。”
她转头走向谢然，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就看解读的人站在什么立场，什么角度，怀的是什么心思。”
“就像我，带着大晟朝的兵马，去帮他夺位，可他，却有反心。”
“谢然，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云昭并没有气愤和失望，语气里反而是一种淡淡的忧伤。
谢然的心里莫名的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两步，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殿下多虑了，区区庶子，扶得也废得，我可以替你解决他。”
云昭的眼神一直没离开他的脸，俊挺的五官，依然能让她看的赏心悦目。
只是，她现在没这个心情欣赏。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称帝？”
云昭突然抛出一个让他震惊的问题。
谢然摇头。
“一个短命鬼要天下来做什么？每天不是烦这个就是想那个，一点都不符合我的风格。”
他说的是真心话，皇权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想，早就下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云昭笑笑。
“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吗？”
在狡猾的狐狸面前，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只要你拿出百分之百的真诚，对方就会无计可施。
“我当初说赵砚给我下毒，我知道，你们没人信。”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下手的那一刻开始，心意就不曾变过。”
“哪怕你也想。”
谢然脸上最后那点笑意终于褪去。
“殿下，我没兴趣知道你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想帮你。”
“凭我一人之力帮你。”
“所以呢？”
云昭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有点凉。
“所以利用皇帝的疑心，让赵平出面，把萧桓拉下马，把容珩赶出去。”
“下一个是谁？顾清淮，还是周放？”
谢然抓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终究是知道了。
“云昭，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我想你知道，就算没了他们，我也可以帮你。”
“你没必要花时间和他们周旋，甚至，甚至……”
云昭的手从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脸上绽开一个美丽的笑容。
“你以为凭一个赵平哪怕忠心耿耿就能帮皇帝稳住基业吗？”
“谢然，我从来都没有小看过你，只是，一个人，哪怕你的力量再强大。”
“也未必拼的过一群人。”
她又走到那个鱼缸前，低头看着。
“论骄傲，你比不过我，但骄傲不等于自负。”
“还记得我说过，如果家里出了老鼠，哪怕是你，我也不会手软。”
谢然淡定的很。
“殿下这是要对付我了？”
云昭摇头。
“如果我要对付你，会告诉你吗？会跟你说这么多吗？”
“我想说的是，你从来都不是帮我，我们之间是合作，或者你有其他目的，我没兴趣知道。”
“既然打着我的旗号，就别伤害我的人。”
谢然知道她聪明，只是没想到她竟能忍到现在。
她稳稳当当的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被触怒，也没说过什么。
谢然突然有一种被视奸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些脊背发凉。
“云昭，为什么你就不肯依附我？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也许没那么顺？”
他想征服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心，愿意依靠他的心。
“你去吧，我累了。”
云昭的脸上适时的出现一丝疲惫。
“和你说话，让我费神。”
说完，她转身走了，秦澜赶紧迎上来，扶着她往内院走去。
看着云昭的背影，谢然有些搞不明白了。
既然她的初心没变，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但凡有点心思的，就算心里在不愿意，这个时候也该示弱。
她偏不，偏偏把实话说出来，尽管很难听又伤人。
“殿下，您这么说，真就不怕世子倒戈？”
秦澜有些担心，她知道谢然的本事和实力。
如果不幸被说中，那恐怕比赵平要难对付多了。
“每条狗有不同的训法，他，你就不能顺着他的性子来，反而要勾着他走。”
秦岚不懂，虽没问出口，但表情上完全能看得出。
云昭轻轻拍拍她的脸。
“他自负，他骄傲，他有本钱，应该的。”
“他不争皇权，先下来看，也是不假的。”
“无非，他要的就是我低头，低头求他，或者向他示好。”
“成为堂堂大晟朝的长公主愿意低头的人，是不是比做皇帝更舒服？”
秦澜一边听一边眨巴着眼睛点头，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
“而我要做的，不是满足他的愿望，而是让他欲罢不能。”
“现在，他的一条腿已经踏上我的船，只要我用点手段，就能让云煜对他怀疑。”
云昭把外面的披风摘掉，故意扔在地上。
一脚一脚的踩了过去。
“只不过，还不至于，我和他之间，谁都离不开谁，又彼此牵制，这感觉不好吗？”
秦澜把头摇的像鼓似的。
“殿下，您不是不知道谢世子他不像那几个，心思一摸就透。”
“他，太难猜，太善变，也太，不好掌控，万一……”
云昭把秦澜腰间的短匕首拔了出来。
那是一柄军中制式的匕首，双刃锋利。
她拿在掌间把玩着，“这东西用的好就是利器，用不好，就会伤己。”
拇指上流出一道血痕，云昭却一点都不在意。
“偶尔割伤我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大多数时候他伤的是别人，是我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