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秦豹新盟(1 / 1)

府吏引路,王豹随行。

穿廊过庭,曲径深幽。

相府的这膳厅倒是不大,却极尽讲究,漆案沉香,锦席生温,青铜莲灯映得满室通明。

厅中设两席,正对相坐。秦周早已褪去官服,着一身素绢深衣,正在婢女的侍奉下净手。

他见王豹至,一张圆脸眯眼笑道:“二郎且坐,不必拘礼。”

王豹拱手称诺,依礼跪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案上膳食——一碟菹菜,一碗豆羹,一盘炙肉,竟还有一壶酒。

哟呵,还要跟我整两杯?

王豹有眼力劲儿啊,看到桌上两个酒卮,赶忙先给满上。

秦周坐正,端起酒卮,笑道:“今日无外人,无需拘礼,说来二郎还未曾与叔父好生对饮过,且饮。”

说罢,他竟先举杯一饮而尽。

“叔父相邀,豹敢不从命”, 王豹见状立即双手捧盏,仰头饮尽。

秦周执卮轻晃,眼角细纹里藏着三分揶揄:“二郎两月前即于箕乡兴土木、垦荒田,莫非早已洞悉天时,预为流民计耶?”

王豹正襟危坐,执礼而答:“侄儿愚钝,安敢妄测天机?然开渠之初,尝访乡中耆老。彼辈世代耕稼,常道仰观星象以察时变,俯察地脉以知丰歉。小子,不过循其教诲,未雨绸缪耳。”

秦周轻抚短须:“二郎素来天资颖悟,在箕乡施政皆以黎庶为念,诚乃良吏之才。既早观天象,两月之期,当已有治旱良策在胸,恐有人阻汝直言吧?”

王豹笑道:“叔父说笑了,侄儿怎敢对叔父有所隐瞒。”

秦周抚掌而笑摇头道:“二郎不必多虑,今日不询尔治旱之方,与尔说句实话,其实某已无心朝堂之事,否则也不会暗资党人——”

说罢他浅饮一口,眼神中多了几分萧瑟之意:“昔依王门柳,今栖赵户桐。权争如朝露,何日得归农?阴植党人木,阳修退路虹。但看青史上,几个白头公?”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王豹于是抬酒要劝:“叔父正值壮年……”

只见秦周抬手打断,眼中精光闪烁:“二郎弃学赴任来,募乡勇,广屯粮,算盐利,如今更要收流民,恐怕所图不小吧。”

王豹闻言暗叹,这秦周原是王甫一派,王甫垮台却能全身而退,当真是老奸巨猾,慧眼如炬啊。

随后他眼中不断流转精光,既然猜到咱的心思,却从不阻拦,先前是为了盐利,如今先主动帮咱抹去代理一职,又留下吃饭,明摆着是要让孔氏起疑。

这离间计虽然低劣,但人心这个玩意儿本就禁不住猜忌,何况咱本来就存着诸多僭越之举,难保孔礼那老狐狸不起疑。

只是咱一个小小的游缴,在北海的清流名士圈里也是个臭名声,想扶持起咱制衡孔氏,那高低有点太看得起咱了吧?

于是王豹出言试探道:“叔父说笑了,募乡勇乃为防贼寇,至于屯粮和盐利乃是商贾之道,至于收流民,实乃不忍黎庶流离,不知叔父所言图谋,不知何意?”

秦周嘴角玩味,摇晃着手中的酒卮:“听说贤侄前些日子,剿灭了一批海盗,怎不见来相府报功?听说这批海贼在箕山丢了三百石私盐,进沂山寻仇,却为贤侄伏击,剿灭千余海盗,这功劳可不小啊,报功朝廷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贤侄隐瞒此功,意欲何为?”

王豹瞳孔微缩,这秦周海上有势力,况且箕乡有降卒营,果然还是瞒不住他。

隐瞒功劳,一是为往后走管承的私盐之利,重新培植管承的海上势力;

二是此次剿灭海盗动用的兵力,只有四百乡勇、孙观的义丛可以解释,但也是无诏征调,其他兵源更解释不清楚,五百部曲可不是他一个游缴可以配备的,所以这战报没法写;

三则是人老管刚降,咱就拿其麾下的人头去领赏,谁见了不膈应?

王豹挤出一丝笑道:“那盐枭集结大批兵力,路径箕乡,侄儿恐起伤民,事发紧急,未得剿诏便击贼,恐遭弹劾,故不敢上报,望叔父恕罪。”

秦周收敛笑意:“二郎倒是寻的好借口,恐是图谋控制海路粮道吧——”

说话间,他猛然击案喝道:“私养部曲,纵为海盗,私募乡勇,暗藏刀兵!无论哪一件,本府都能依法办尔个谋逆之罪!”

王豹并不慌,于是举卮笑道:“叔父有话不妨直说,侄素来胆小,要说纵兵为匪,那也是蒙叔父的教诲。”

秦周闻言,不怒反笑:“哈哈,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子妇所言不虚,二郎果非常人也,明说了吧,如今二郎虽为党人,然今日之势,与某实为唇齿,想必孔氏觊觎之意,尔已洞若观火。二郎若助本府全身而退,令孔氏投鼠忌器,某便助二郎扎根北海,正如箕乡一般,届时孔氏得北海相之名,而贤侄得北海之实,如何?”

于是他以指击案陷入沉思,秦周也不催促自顾饮酒。

子妇?我说今日秦周怎么突然摊牌了,原来是那位秦夫人看出了一些咱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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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王豹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叔父,侄儿可从未觊觎北海。”

秦周抚掌笑道:“好个王二郎,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本府在东莱港八百海盗,皆是精锐,可听尔差遣,助尔荡平东莱及胶州湾海盗,控制海运如何?”

王豹嘴角玩味:“叔父麾下装备精良,光楼船便有三四艘,只怕彼时不是侄儿控制,而是叔父控制吧。”

秦周莞尔:“将来之事,孰能说清,不如先你我叔侄共掌,吾二人手中互有把柄,共掌海运纵使孔氏得了北海,也奈何不得你我叔侄!至于若二郎想自己趟条盐路,只要不走洛阳敖仓或流入青州,其余销路叔父概不阻拦,如何?”

王豹笑道:“叔父要豹与虎谋皮,那需再依一事,则豹愿为叔父出谋划策,并与叔父合力扫清海上盗寇。”

秦周眯眼:“讲!”

王豹咧嘴:“叔父神通广大,掌控东莱港已久,若每月帮侄儿采买千斤镔铁,百匹战马,可按市价侄儿的盐利中扣,如此侄定竭尽全力。”

“噗!”

秦周转头将酒水喷洒一地:“咳咳……咳……每月百匹战马!贤侄何不率军杀往幽州,去鲜卑明抢?本府若能每月买到百匹战马,何需二郎相助?没有!一匹都没有!”

王豹眯笑道:“叔父,没你这么还价的,五十匹也行啊,叔父若能助侄儿在一年内,组建一支五百骑兵精锐,侄儿保证为叔父扫平北海,谁也别想动您老人家一根汗毛。”

秦周瞪眼道:“还五十匹,五匹还差不多!”

“成交!每月至少战马五匹,镔铁千斤,不设上限!”

秦周闻言瞪大了眼睛。

王豹则立即转移话题,笑道:“叔父,需要侄如何相助?若是要治旱良策,恐怕要令叔父失望,侄着实束手无策,况遭灾之地并非北海,此旱乃为天数,孔氏欲借治旱不利,恐奈何不了叔父。”

秦周回过神来,冷笑道:“若再加赈灾不利呢?党人辈自有手段使豪右不输钱谷,二郎可有良策?”

王豹摇头笑道:“雕虫小技耳,叔父可发北海檄文,命诸乡设玄、赤二牓——玄牓录拒资及拖欠之户并其数,赤牓列输粮多寡,日更其序。每至月朔,更于乡闾立功德之碑,将输粮、欠粮、拒资者尽镌其上,以传后世。叔父更可明告‘输粮悉出自愿,不迫不罚’,届时彼辈自诩清流者,安敢不输。”

秦周愕然,俄而噙笑:“二郎此计,北海豪强尽为某所开罪,岂非陷我于不义?”

王豹笑道:“当此存亡之际,若孔氏联袂大族抗捐,便是上负朝廷,下愧黎元。叔父行此德润生民之政,何言不义?彼辈既标榜清誉,断不敢明面作难。”

王豹顿了顿,以指击案:“唯暗箭须防。武都尉素来矜恤黔首,叔父但能晓以大义,凭其麾下两千郡兵镇抚,纵豪强私蓄死士,亦难动叔父分毫。”

秦周唇角微扬:“善!闻贤侄枪术得武都尉亲传,这‘晓以大义’之事,不如便由贤侄代劳。”

王豹眼睛一眯,这也是只胖狐狸啊,想让我亲口告诉武国安,我是站他一边的!算了,正好也趁此机会探探武国安的口风,若是能拉拢武国安,日后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于是他正色拱手:“侄愿往,但还有一事要叔父首肯,侄儿还需遣人调阅相府田策和卷宗,拿住各地豪右的把柄。”

秦周略作思索:“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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