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那番关于沙瑞金“不会轻易让祁同伟顺理成章接任省长”的断言,如同一个精准的预言,在不久后便以一种看似偶然、实则精心选择的方式,得到了第一次公开的验证。
这次验证的舞台,不是庄严肃穆的省委常委会,也不是重大的政策辩论场,而是京州市光明区一个最基层、也最直接面对群众的单位——区信访局接待窗口。
沙瑞金到京州市,特别是到光明区视察,本是例行工作。光明区作为京州发展最快、矛盾也相对集中的区域,一直是市里乃至省里关注的重点。
祁同伟陪同视察,一路介绍情况,汇报工作思路,重点阐述了在理顺大风厂等历史遗留问题后,如何加快光明湖三期等重点项目建设,推动产业升级,改善民生的规划。
沙瑞金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气氛总体融洽,似乎是对祁同伟上任后迅速进入角色、思路清晰的肯定。
然而,当视察行程进行到最后一站——光明区信访局时,情况急转直下。
信访局接待大厅窗明几净,标识清晰,工作人员看起来也各司其职。但沙瑞金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取汇报,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几个对外服务的接待窗口。
他停下来,仔细观察着窗口的高度、柜台外是否有方便群众书写或休息的设施,甚至还俯身试了试窗口前那几把固定在地面上的塑料椅子的舒适度。
陪同的区信访局长有些不明所以,连忙解释:“沙书记,我们按照标准化要求设置了接待窗口,配备了便民设施……”
沙瑞金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跟在稍后位置的祁同伟,脸上依旧带着平和的微笑,但问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同伟啊,你来看,这个窗口的高度,对于一个普通身高的群众,特别是年纪大一点、腰不太好的老人家来说,站着说话是不是有点吃力?还有这椅子,固定死了,想挪近一点都不行,群众坐下来反映问题,是不是感觉隔得有点远,像在隔着柜台接受审讯?”
祁同伟立刻上前,仔细看了看窗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平时精力主要放在宏观规划和重大项目上,对这种具体到窗口设计、椅子摆放的细节,确实未曾留意过。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沉声道:“沙书记指出的问题很具体,也很重要。这反映出我们在服务群众的‘最后一米’上,考虑得还不够周全,不够人性化。我马上要求区里整改!”
沙瑞金点了点头,但并未就此打住。他随机叫住了一位刚刚办完事、正要离开的中年市民,和蔼地询问:“这位同志,你好。来信访局办事,感觉怎么样?方便吗?工作人员态度如何?”
那位市民显然认出了沙瑞金,有些紧张,但看到书记态度亲切,便大着胆子说:“书记……方便是方便,就是……就是这个台子确实高了点,我站着说半天话腰有点酸。
还有,有时候人多,想找个地方坐着等都不太好找……工作人员嘛,态度还行,就是感觉……有点公事公办,问多了好像就不太耐烦。”
市民朴实甚至略带拘谨的回答,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了现场所有官员的心上,尤其是祁同伟。
沙瑞金听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转过身,面对陪同的省、市、区各级干部,语气依旧平稳,但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同志们,信访窗口是什么?是党和政府连接群众的最前沿,是倾听民意、化解矛盾的第一道关口!群众有了困难、受了委屈,找到这里来,是对党和政府的信任!”
他指着那排窗口:“可如果我们把这窗口修得高高的,把椅子固定得远远的,让群众站着说话腰酸背痛,感觉像是被审讯、被敷衍,这还是‘窗口’吗?这不成了一道冰冷的‘屏障’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区里、市里的干部,最后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天天讲‘以人民为中心’,讲‘群众路线’,不能只停留在文件上、口号上!要体现在每一个具体的细节里!体现在群众来办事时是不是方便、是不是舒心、是不是感到被尊重上!窗口高一寸,椅子远一尺,群众的心可能就离我们远一丈!”
这番话,立意高远,切中时弊,由省委书记在基层现场说出,其分量和冲击力可想而知。现场鸦雀无声,区信访局长额头冒汗,市里陪同的干部也面露尴尬。
沙瑞金最后看向祁同伟,语重心长,却字字清晰,通过现场众多官员和媒体记者的话筒,清晰地传了出去:
“同伟同志,京州的工作,特别是涉及民生、涉及稳定、涉及群众切身感受的工作,头绪多,任务重,你能迅速抓住发展大局,这很好。
但是,越是在宏观上运筹帷幄,越不能忽视这些看似微小、却直接关系群众获得感、关系党和政府形象的‘具体事’。在精细化治理、在贴近群众、在把工作做实做细上,你,包括京州市委市政府,都还需要下更大的功夫,还需要好好磨炼啊!”
“还需要下更大的功夫,还需要好好磨炼!”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汉东官场激起了千层浪!
省委书记在公开场合,对一位刚刚立下大功、身兼副书记和市委书记要职的“政治明星”,进行如此具体、如此直白的批评(尽管措辞依旧保持着领导对下属指导工作的框架),其释放的信号,远比批评内容本身更为强烈和复杂。
几乎是在视察结束的同一时间,各种解读和传言便飞速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沙书记今天在光明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敲打祁书记了!”
“信访窗口的小事?那只是由头!沙书记这是不满意祁书记的工作细致程度!”
“看来祁书记还是太年轻,抓大放小,不够扎实啊!”
“我就说嘛,升得太快未必是好事,这不,考验来了。”
“沙书记这是提醒所有人,祁同伟还不是‘完美’的接班人,还需要‘磨炼’呢!”
“易学习刚去京州,沙书记就在公开场合批评……这配合打得,啧啧。”
舆论迅速发酵。沙瑞金的批评被赋予了各种政治含义:是对祁同伟近期某些工作不够细致的不满?是对其权力膨胀的敲打?是为了平衡“祁同伟即将接班”的舆论?还是纯粹就事论事,要求改进工作?
但无论如何,祁同伟因此陷入了某种程度的“被动”。他无法反驳,因为沙瑞金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站在了“群众立场”和“工作作风”的道德制高点上。他也不能表现得过于委屈或激动,那会显得气量狭小,承受不起批评。
他只能迅速而诚恳地表态接受批评,立即部署整改,并以此为契机在全市开展“服务群众细节提升”专项行动。
然而,这种“被动”是实实在在的。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祁同伟因扳倒赵家和新官上任而积聚的“无往不利”的光环,让他显得并非无懈可击。
也给了一些原本就对他火箭式晋升心存疑虑或嫉妒的人,一个可以私下议论甚至暗中观察的“把柄”。更重要的是,它坐实了沙瑞金对他的态度——是重用,但也是严格的、带有打磨性质的培养,绝非无条件的纵容和扶持。
京州市委,深夜。
祁同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面前放着一份关于立即整改全市各级服务窗口、提升群众体验的紧急通知草稿,但他目光有些游离。
白天沙瑞金那看似平和却力逾千钧的话语,和高育良之前的判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不得不承认,高育良看得极准。沙瑞金不会让他“顺利”接班,必然会设置障碍,进行磨砺。而今天信访窗口这件事,就是第一次公开的、温和却有效的“磨刀石”。
“在具体的事情上面,还需要细化,磨炼……”祁同伟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有反思,有警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将不仅仅被放在发展经济的尺子下衡量,更会被放在“群众工作是否细致”、“作风是否扎实”甚至“政治是否成熟”的放大镜下检视。
他拿起笔,在那份通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沉稳有力。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平静地吩咐秘书:“通知下去,明天上午的市委常委会,临时增加一项议题:专题学习沙瑞金书记在光明区视察时关于群众工作的重要指示精神,并研究制定我市加强精细化治理、改进工作作风的长期实施方案。”
被动,可以转化为主动。批评,可以转化为动力。沙瑞金的“磨刀石”已经落下,他祁同伟这把“刀”,不仅要承受打磨,更要在打磨中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坚韧,同时,也要学会在必要的时刻,收敛自己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