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中召开。能容纳数十人的常委会议室座无虚席,不仅全体省委常委到场,省人大、省政协的主要负责同志,省高院、省检察院的一把手,以及相关省直部门负责人也位列其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异常,目光或直视前方,或微微低垂,几乎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主席台上,沙瑞金居中而坐,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全场,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的左手边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后者正襟危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偶尔扶一下眼镜,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右手边则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会议进行到一半,按照议程,进入“有关情况通报与说明”环节。沙瑞金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下面,请国富同志,就近期省纪委掌握的一些重要情况,向常委会扩大会议作专项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田国富身上。大家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田国富推了推面前的麦克风,翻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清晰、冷静,却带着纪委工作特有的肃杀感:
“各位同志,根据省委和沙瑞金书记的指示,结合群众举报和前期初核,省纪委协同省检察院反贪局,对汉东大路集团及其相关人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初步核查。现将有关情况,特别是涉及领导干部亲属的情况,向常委会作专项汇报。”
他略一停顿,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经查,大路集团在近年来参与我省,尤其是京州市多项重大项目过程中,存在围标串标、违规获取土地、偷逃税款、利益输送等多项严重问题。
欧阳菁,深度参与其中,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个人及特定关系人谋取巨额不正当利益。”
提到“欧阳菁”这个名字时,会议室里出现了极其轻微的骚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了坐在台下前排左侧的李达康。
李达康挺直腰板坐在那里,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笔握得指节发白。
田国富继续汇报,语气波澜不惊,却字字如锤:
“尤为严重的是,在初步核查中,我们发现欧阳菁个人及其通过他人代持,在境外多个国家和地区,拥有来源不明、与其合法收入严重不符的巨额资产,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证券投资以及不动产。其资产转移和隐匿手段复杂,具有明显的规避监管特征。”
“境外巨额资产”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众人心中炸响!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违纪的范畴,直指严重经济犯罪!
田国富的目光,此刻终于抬起,越过文件,直接投向了台下的李达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问出的问题却锋利如刀: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欧阳菁在境外的这些资产,积累和转移时间跨度较长,部分甚至可以追溯到数年前。而欧阳菁同志,是李达康同志的妻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冲击力充分释放,然后,清晰而郑重地向李达康,也是向全场提出了那个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
“在这里,我代表省纪委,也受沙瑞金书记委托,需要李达康同志向常委会,向组织作出明确说明:对于你的妻子欧阳菁在境外拥有巨额资产的情况,你本人是否知情?
如果知情,是何时知情?是否参与或纵容?如果不知情,作为夫妻,长期共同生活,你对配偶如此重大的经济状况异常,作何解释?”
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田国富如此直接、如此公开地在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上,以纪委的名义向一位省委常委、省会城市市委书记提出这样的质询时,所带来的震撼和压力,依然是空前的!
这几乎等同于在组织层面,对李达康的个人廉洁和政治可靠性,提出了最严峻的公开质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等待着李达康的回答。沙瑞金目光深邃,静静地看着。高育良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祁同伟坐在后排偏右的位置,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李达康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李达康的脸色在田国富的质问下,瞬间变得惨白,但随即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他“嚯”地一下站起来,由于动作过猛,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田国富同志!沙书记!各位常委!”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依然竭力维持着惯有的力度和清晰,“我李达康,以党性,以我三十多年的党龄保证!我对欧阳菁在境外的所谓资产,毫不知情!完全不知情!”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加强说服力:“我和欧阳菁,虽然法律上是夫妻,但近几年因为工作理念和生活观念分歧,感情早已破裂,长期处于分居状态,经济上也基本是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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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工作、她的收入、她的投资,我从来不过问,她也从不向我透露!我李达康的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扑在了京州的发展和建设上!
我可以用我这么多年在汉东、在京州的工作成绩来证明,我李达康心里,装的是党和人民的事业,不是个人的私利,更不是配偶的什么境外资产!”
他的辩解不可谓不激烈,姿态不可谓不决绝。但在此情此景下,这番“不知情”的解释,尤其是提到“感情破裂”、“长期分居”,结合他昨晚亲自送欧阳菁去机场并被当场抓捕的尴尬事实,显得格外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欲盖弥彰。
果然,田国富并没有被他激动的情绪所影响,反而抓住他话语中的关键点,继续冷静追问:“达康同志,你说你不知情,感情破裂,经济独立。那么,省纪委在调查中了解到,你和欧阳菁同志,在法律上目前仍是夫妻关系,并未办理离婚手续。这是否属实?”
李达康一滞,咬了咬牙:“是……目前还没办手续,但我们已经达成了离婚协议,正在走程序……”
“也就是说,在法律上,你们仍然是夫妻。”田国富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步步紧逼,“那么,昨晚,在欧阳菁试图出境时,是你亲自开车送她去的机场。这一点,是否有误?”
这无疑是在李达康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也是最让他无法自圆其说的一点。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达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隐现,他提高了音量:“送她去机场,是因为……因为她说是去深圳开紧急会议!作为……作为多年夫妻,即便感情破裂,在最后时刻送她一程,这是我个人的情感选择!
我并不知道她涉及如此严重的问题,更不知道她可能想出境!如果我知道,我第一个就会阻止她,向组织报告!”
他的解释充满了个人情感的色彩,但在严酷的政治逻辑和组织纪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一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在妻子可能涉案、省里调查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仅凭对方一句话就亲自送其去机场,这本身就是极不谨慎、极不负责,甚至可以说是重大过失的行为。
田国富不再看李达康,而是转向沙瑞金和全体与会者,总结道:“沙书记,各位同志,基于目前初步核查掌握的情况,欧阳菁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事实比较清楚,其境外资产问题尤为突出。
李达康同志作为其配偶,是否涉及知情不报、共同犯罪,或者存在其他失职失察问题,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核实。
鉴于李达康同志的身份和问题的严重性,省纪委建议,在调查期间,李达康同志应暂停其京州市委书记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暂停职务!”这四个字如同最终判决,重重砸下。
李达康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但看到沙瑞金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看到其他常委们或凝重、或回避的眼神,他知道,大势已去。任何辩解在确凿的证据链条和组织程序面前,都是徒劳的。
沙瑞金环视全场,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国富同志汇报的情况很重要,提出的建议也是基于当前掌握的事实和规定程序。李达康同志的问题,确实需要严肃对待,彻底查清。
我同意省纪委的建议,在问题查清之前,李达康同志暂停京州市委书记职务,由市委副书记暂时主持工作。达康同志要积极配合组织的调查,相信组织会实事求是,作出公正的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同时,欧阳菁的案件,以及与之关联的大路集团问题,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级别多高,都要坚决查处,绝不姑息!这既是对党和人民负责,也是对汉东政治生态负责!”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和震撼的气氛中结束。李达康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或许就在这个会议上,被画上了一个充满问号和耻辱的休止符。
而汉东的这场反腐风暴,在扳倒高育良(内部处理)、抓捕欧阳菁之后,终于将最锋利的手术刀,抵近了一位现任省委常委、省会市委书记的咽喉。风暴,进入了最高潮,也是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