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专用押解车辆,载着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蔡成功,在夜色中呼啸着驶离了京州市公安局大院。
程度亲自押车,通过加密频道向坐镇省厅指挥中心的祁同伟简短汇报:“厅长,人已接到,正在返回途中。状态……看起来还行,应该没出大问题。”
听到这个消息,祁同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但怒气和警惕并未散去。
他知道,蔡成功虽然被抢了回来,但这短短几个小时内,在京州市局的办案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方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是否已经施加了影响甚至威胁,都是未知数。后续的审讯将变得更加困难和关键。
就在他盯着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代表押解车辆的光点移动轨迹,沉思着下一步对策时,他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部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眼神骤然一凝——李达康。
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意欲何为?兴师问罪?还是继续施压?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达康书记,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传来,与之前常委会上的激烈、或者可能存在的幕后指示的强硬截然不同,竟然带着一丝……刻意的平和,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热情”?
“同伟啊,没打扰你工作吧?”李达康的开场白出乎意料的客气。
“还好,达康书记请讲。”祁同伟不动声色。
“是这样,”李达康的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刚刚获悉情况的“惊讶”和“歉意”,“我才听说,下面的人把那个蔡成功从你们省厅提走了?哎呀,这个事情搞得!
下面的人办事太毛糙,也没搞清楚状况!我也是刚听东来汇报才知道,这个蔡成功还牵扯到大风厂那么重要的案子!”
他主动提及此事,却将责任完全推给了“下面的人”,并刻意强调自己是“刚知道”,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祁同伟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哦?原来达康书记事先不知情?我还以为,没有您的明确指示,市局不会这么坚决地到省厅来要人呢。”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点破了李达康话语中的漏洞。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似乎滞了一下,但立刻用笑声掩饰了过去,那笑声听起来甚至有些“爽朗”:“同伟啊,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我要是早知道蔡成功这么关键,牵扯到省里这么重要的调查,我能让他们乱来吗?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误会,纯粹是误会!”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的正面冲突,定性为“下面的人毛糙”导致的“误会”。
祁同伟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李达康见祁同伟不接话,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追忆”:“同伟,说起来,我们也是老相识、老战友了!
从金山县一起合作,到后来在吕州共事,虽然中间有些年没怎么联系,但这份香火情,我一直是记得的。”
他刻意提起了金山县的往事,那是他们关系最为融洽、可以称之为“战友”的时期。这是一种明显的情感拉拢。
“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下面的人没办好,给你,也给省厅的工作添麻烦了。”
李达康继续说道,“我已经严肃批评了东来他们!该配合省调查组的工作,必须全力配合,绝不能有任何含糊!”
他先是撇清自己,然后批评下属,最后表态支持,一套组合拳下来,姿态放得很低。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李达康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意图,“同伟啊,你看,咱们也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了。要不,明天晚上,我做东,找个安静的地方,就咱们两个人,一起吃个饭,好好叙叙旧?
也顺便,把一些可能存在的小误会,当面说开。毕竟,大家都在汉东工作,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总归还是要团结协作嘛。”
邀请吃饭,叙旧,消除误会,强调团结。
李达康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在硬碰硬抢人失败后,立刻转变策略,放低身段,打起了感情牌和团结牌。
他试图用过去的“香火情”来软化祁同伟,用“误会”来模糊是非,用“吃饭叙旧”来创造一个私下沟通、甚至可能进行某种交易或妥协的机会。
他深知,祁同伟如今地位不同,硬顶未必有效,反而可能将自己彻底推向沙瑞金的对立面,不如尝试缓和关系,至少探探口风,为京州和自己争取一些回旋余地。
祁同伟拿着电话,眼神深邃如寒潭。李达康的意图,他洞若观火。叙旧?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达康现在最担心的,恐怕就是蔡成功的嘴被彻底撬开,大风厂的烈火直接烧到他的身上。
这顿饭,很可能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或是试图讨价还价的谈判桌。
去,还是不去?
如果断然拒绝,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也给了李达康进一步指责自己“破坏团结”的口实。
如果去,则必然要面对李达康的各种试探、辩解甚至交易提议,需要极高的智慧和定力去应对。
电光石火间,祁同伟已经有了决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容,对着话筒说道:
“达康书记太客气了。您说的对,都是为了工作。吃饭就不必破费了,最近厅里事情多,我也走不开。
至于蔡成功的事情,既然是个‘误会’,说开了就好。省调查组会依法依规把案子查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我相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直,组织上自然会有公断。”
他先是婉拒了饭局,客气但坚定。然后,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案子”本身,强调“依法依规”和“组织公断”,既回应了李达康的“误会说”,又隐晦地表明了自己坚持原则、不会因为私谊而影响公事的立场。
最后那句“行得正坐得直”,更是意味深长,既像是泛泛而谈,又像是对李达康的一种无形提醒和警告。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显然听懂了祁同伟话里的机锋。
邀请被婉拒,话题被拉回原则,他知道,祁同伟并未被所谓的“香火情”所动摇,态度依旧强硬而清晰。
沉默了两秒钟,李达康的笑声再次传来,只是这一次,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干涩和勉强:“呵呵,同伟你说得对,依法依规最重要。那你先忙,工作要紧。等这阵子忙完了,咱们再找机会聚。”
“好的,达康书记再见。”祁同伟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祁同伟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李达康的这通电话,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印证了对方的心虚和焦虑。
这场围绕大风厂的战争,李达康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而自己,作为执剑者,绝不能有丝毫的心软和动摇。
他看了一眼指挥中心大屏幕上已经接近省厅的押解车光点,拿起内部电话,沉声道:
“程度,人一到,立刻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然后,通知侯亮平局长,连夜突审!
我要在明天早上,看到蔡成功关于今天下午在京州市局经历的全部、详细的笔录!一个字都不能少!”
风暴并未因李达康的一通“求和”电话而平息,反而因为祁同伟的冷静拒绝和持续施压,变得更加暗流汹涌。汉东的夜晚,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