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沙瑞金的通话简短而高效。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同伟同志,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这不是简单的案件管辖权争议,这是公然对抗省委决策,破坏调查大局!你的处理是对的,态度必须强硬!
我现在就给李达康打电话!你立刻回去,亲自坐镇,把蔡成功给我毫发无损地要回来!
记住,大风厂这条线,是当前的重中之重,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谁在这个问题上制造障碍,谁就是汉东的罪人!”
沙瑞金的支持,如同给祁同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彻底明确了斗争的性质和底线。挂断电话后,祁同伟甚至来不及向岳父赵蒙生多做解释,只匆匆说了一句“爸,汉东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回去”,便让司机调转方向,直奔机场。赵蒙生理解地点点头,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有理有节。”
一路疾驰,祁同伟的心早已飞回了千里之外的汉东。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脸色阴沉得可怕。
沙瑞金那句“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轰鸣。蔡成功被抢,就是他祁同伟工作的重大纰漏!
是他对省厅掌控力不足的直接体现!更是可能让整个大风厂调查功亏一篑的致命危险!
当他乘坐的车辆终于呼啸着驶入省公安厅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省厅大楼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
程度早已接到通知,带着几名核心处室的负责人,肃立在办公楼大门前等候,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车门打开,祁同伟一步跨出。他甚至没有看迎上来的程度等人,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股从首都带回的、混合着愤怒、自责与滔天威势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等着看热闹吗?!”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蕴含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电梯走去。程度等人慌忙跟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电梯直达顶层厅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厚重的办公室门被祁同伟用力推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如电,死死地盯住了跟在最后面、脸色发白的程度。
“程度!”祁同伟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办公室内炸响。
程度浑身一颤,立刻挺直身体,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厅长!”
“你给我滚过来!”祁同伟指着自己面前的空地说道,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微微发颤。
程度不敢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在距离办公桌两米的地方立正站好,头微微低下。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后面跟进来的几位处长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小半步,“我把省厅看守所,把蔡成功这么重要的嫌疑人交给你看着!你就是这么给我看的?!
让人家京州市局大摇大摆地进门,三言两语就把人提走了?!你程度是干什么吃的?!你的警惕性呢?!你的原则性呢?!都让狗吃了吗?!”
劈头盖脸的怒骂,毫不留情面。程度脸色涨红,又转为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厅长,他们手续齐全,而且是李达康书记……”
“李达康书记?!”祁同伟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和怒火,“李达康书记的指示,比省委常委会的决议还大?!
比沙瑞金书记的部署还重要?!他李达康的手,什么时候能伸到我省公安厅的看守所里来了?!”
他离开办公桌,一步步逼到程度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祁同伟眼中寒光四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程度的心里:
“程度,我告诉你!你是我从浙东带过来的,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把中枢机要、把最要害的岗位交给你,是让你给我当‘守门员’,当‘防火墙’的!
不是让你当摆设,当传声筒的!今天这件事,说轻了,是你失职渎职!
说重了,是你立场不坚定,原则性不强!你让京州市局这么轻易地把人提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省厅在赵东来眼里,就是个纸老虎!意味着沙书记亲自抓的调查,随时可能被人从内部攻破!意味着大风厂背后那些魑魅魍魉,正在嘲笑我们无能!”
程度被骂得汗流浃背,头埋得更低,紧咬着牙关,脸上充满了羞愧和自责。他知道,厅长骂得对,骂得狠,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今天这件事,他的处置确实不够果断,存在侥幸心理,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手段。
“对不起,厅长!是我错了!我大意了,处置不力!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程度嘶哑着声音,诚恳认错。
“处分?处分你有用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给我弄回来!把窟窿给我堵上!”
祁同伟的怒火并未因程度的认错而平息,他转过身,看向其他几位噤若寒蝉的处长,语气森然,“都听好了!蔡成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安全、完整地回到省厅看守所!我不管赵东来有什么理由,也不管李达康打了什么招呼!这是死命令!”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始一连串地下达指令:
“第一,程度,你亲自带人,现在就去京州市局!不是去商量,是去要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小时之内,我要见到蔡成功出现在省厅!
如果赵东来再敢阻挠,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第二,立即以省公安厅名义,向京州市委、市政府发出正式公函,严正指出其下属单位非法提审省厅重要涉案人员、干扰省委重大案件调查的严重错误行为,要求立即纠正,并追究相关人员责任!抄报省委办公厅、省纪委!”
“第三,技术侦查总队,立刻对蔡成功被提走后的所有轨迹、接触人员、通讯记录进行回溯分析!
我要知道他被带到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第四,通知反贪局侯亮平局长,让他做好准备,蔡成功一旦回来,立刻由他主导,进行突击审讯!
必须抢在对方可能施加的影响生效之前,拿到最扎实的口供!”
“第五,加强省厅内部,尤其是看守所、办案区的安保等级!
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得提审与大风厂、山水集团相关的任何涉案人员!再出现类似情况,相关责任人一律就地免职,严肃追责!”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杀气腾腾,显示出祁同伟在盛怒之下,依然保持着极其冷静的头脑和强大的掌控力。
办公室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却也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铁血的力量。
“都听明白了吗?!”祁同伟最后厉声问道。
“明白!”包括程度在内的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程度,”祁同伟最后看向他,眼神依旧冰冷,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给你了。别让我再失望。”
程度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和决绝,重重地点头:“厅长放心!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
说完,他转身,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去执行那项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又必须完成的任务。
祁同伟看着重新关上的办公室门,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对程度的这番雷霆震怒,既是惩罚,也是激励,更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他必须用最严厉的方式,重新树立省厅不容侵犯的权威,也必须用最果断的行动,挽回可能的损失。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号码,语气恢复了沉稳:“瑞金书记,我已经回到省厅,部署完毕。
请您放心,蔡成功,我一定会安全带回来。大风厂的案子,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电话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好,我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