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离去的脚步声，如同沉重的鼓点，一声声敲在高育良的心头，最终消失在楼下的关门声中。书房里，只剩下高育良粗重的喘息和死一般的寂静。
他颓然瘫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刚才在祁同伟面前强撑起来的震怒与威严，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秘密后的惊惶、被学生逼问的羞愤，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涣散而空洞，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祁同伟那句“您是不是已经和吴惠芬老师离婚了？并且，已经和那位来自香港的高小凤女士，结婚了？”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精心构筑多年的伪装。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吴惠芬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她的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婉，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深处，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忧虑和一丝……了然。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高育良面前的书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他身边，拿起滑落的眼镜，用丝帕仔细擦拭着，动作轻柔而熟练。
“他都知道了？”吴惠芬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扰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看向吴惠芬，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恼怒，也有一丝寻求认同的渴望：“他……他是在诈我！他怎么可能知道？香港那边……”
“育良，”吴惠芬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之间，还需要自欺欺人吗？
祁同伟不是一般人，他是公安厅长，他既然能当着你的面问出来，手里就不可能一点凭据都没有。他只是……还顾念着最后一点师生情分，没有当场撕破脸皮，给你留了最后一丝主动的余地。”
她将擦拭好的眼镜递还给高育良，目光直视着他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慌乱的眼睛：“他今晚来，不是挑衅，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高育良接过眼镜，却没有戴上，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绝望的现实：“警告？通牒？他祁同伟凭什么？！我是他的老师！是省委副书记！”
“就凭他是沙瑞金现在最倚重的刀！”吴惠芬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对高育良说话，“就凭大风厂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就凭赵瑞龙和高小琴做的那些事，根本经不起查！
育良，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沙瑞金这次来汉东，就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整顿吏治的！赵立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还抱着赵家那条破船不放，是想跟着他们一起沉下去吗？！”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高育良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吴惠芬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恳切：“育良，我们夫妻多年，就算……就算现在感情不在，我也不想看到你晚节不保，身败名裂！
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和赵家做切割！和那个高小凤，也彻底断干净！”
“切割？怎么切割？”高育良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这些年，我和赵家，和瑞龙，牵扯得太深了。
很多项目，很多决策，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现在想一刀两断，谈何容易？他们也不会允许我轻易抽身的！”
“不容易也要做！”吴惠芬斩钉截铁地说，“壮士断腕，总好过全军覆没！你现在还是省委副书记，手里还有权力，还有谈判的筹码。主动向沙瑞金坦白，交代你知道的问题，和赵瑞龙、高小琴他们划清界限，积极配合调查！
或许……或许看在你主动交代、并且没有直接参与太多违法犯罪事情的份上，沙瑞金和中央会考虑让你平稳退休，保留一丝体面。”
她向前一步，抓住高育良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育良！只要你态度诚恳，交代清楚，最多就是党内处分，提前退下来。我们……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度晚年。虽然……虽然没有爱情，但至少还有亲情，还有平静的生活。”
高育良沉默着，吴惠芬描绘的“平稳退休”的前景，对他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诱惑力。功成身退，安享晚年，这不正是他曾经追求的吗？
可是，权力就像毒品，一旦沾染，想要戒掉又谈何容易？而且，他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祁同伟只是在虚张声势？或许沙瑞金并不会做得那么绝？
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吴惠芬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知道，必须下猛药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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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良，如果你还执迷不悟，还想着左右逢源，或者指望赵家能有什么回天之力，那我告诉你，等待你的，绝不会是平稳退休！”
她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入高育良的耳膜：
“看看丁义珍！那就是前车之鉴！祁同伟下一步，肯定会死死咬住大风厂，咬住山水集团！只要突破了蔡成功，顺藤摸瓜，赵瑞龙和高小琴根本扛不住！
到时候，他们为了自保，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那些你签过的字，你参加过的饭局，你默认过的项目，都会成为铁证！”
“还有高小凤！”吴惠芬提到了这个最敏感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嘲讽，“你在香港和她结婚，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一旦曝光，你怎么解释？仅仅这一条，就足以让你身败名裂！更何况，这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利用职权为她或者她姐姐提供便利？这些，经得起查吗？”
“等到祁同伟拿着确凿的证据，摆在你面前，或者直接摆在常委会上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那时候，就不是退不退休的问题，而是……牢狱之灾！”
“牢狱之灾”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狠狠砸在高育良的头顶。他浑身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冰冷的铁窗，看到了众人唾弃的目光，看到了一世英名化作粪土的悲惨结局。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墙壁上老式挂钟滴答作响，仿佛在倒数着他最后的选择时间。
吴惠芬看着他彻底被击垮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最后轻声说道：“育良，路怎么选，在你。是体面地退下来，保住最后的尊严，还是……一条道走到黑，最终万劫不复。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瘫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和窗外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吴惠芬的话，连同祁同伟那锐利的目光，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切割？还是硬扛？这是一个关乎他后半生命运的，无比艰难的抉择。汉东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