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深重，却带不走某些人心头的凝重与阴霾。
在位于市中心某处并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四合院内，一间书房里，气氛沉静得仿佛能听见窗外雨丝落地的声音。
钟小艾的父亲钟跃民，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石，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坐在对面的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坐姿端正，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郁结。自从几年前在浙东对祁同伟的调查无疾而终，被边缘化，远离了他热爱的反贪一线。这几年的沉寂，对他这样锐气未消的干将而言，无异于一种煎熬。
“亮平啊，”钟跃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份量，“这几年，在研究室，委屈你了。”
侯亮平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爸，我服从组织安排，在哪里都是工作。”话虽如此，语气中那丝不甘却难以完全掩饰。
钟跃民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情绪，继续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当年在浙东，你也是奉命行事，想查清问题，结果……有些力量，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撼动的。”
他点到为止，没有深究当年那场风波的细节，但话里的意思，侯亮平听得明白。那不仅仅是祁同伟自身过硬，更是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发挥作用，连钟跃民当时也未能完全护住他。
“过去的事，不提了。”钟跃民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谈一件关乎你未来发展，也关乎汉东大局的重要事情。”
侯亮平精神一振，他知道，钟跃民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叙旧。
“汉东现在的局势，很微妙。”钟跃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赵立春走了，沙瑞金空降，这是中央对汉东的高度重视，也是下了大决心要扭转局面的信号。
但是，高育良经营多年，李达康势头正劲，都不是易与之辈。现在，又加上一个强势回归、风头正盛的祁同伟……”
他提到祁同伟的名字时，语气微微一顿，观察了一下侯亮平的反应。侯亮平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沙瑞金同志去了之后，动作很快，丁义珍的案子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汉东这潭深水，已经开始搅动了。”
钟跃民继续说道，“这个时候，汉东的反贪战线，需要一位有能力、有魄力，更重要的是，值得信任的同志去掌舵。”
侯亮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本来，陈海同志在反贪局长的位置上干得不错，稳重可靠。”钟跃民话锋又是一转，“但是，考虑到汉东未来斗争的复杂性，以及可能需要更开阔的视野和更灵活的处置方式，经过研究，决定对陈海同志另有任用。”
他目光直视侯亮平，终于抛出了核心决定：“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派你去汉东，担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党组成员、反贪局局长。”
“什么？”侯亮平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个消息真的从钟跃民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重返汉东？
而且是去接替陈海，执掌反贪局？这意味着他将再次回到风暴的中心，直接面对那些熟悉而又复杂的人和事，尤其是……祁同伟。
“爸，我……”侯亮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重返一线，执掌反贪，这无疑是他内心渴望的，但汉东那个地方，留给他的记忆实在太过复杂。
钟跃民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语气加重了几分：“亮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汉东对你而言，确实是个是非之地。但是，你要明白，这次让你去，不是让你去算旧账，更不是让你去搞派系斗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背对着侯亮平，声音低沉而有力：“让你去，首要的任务，是配合沙瑞金同志的工作！
沙书记是中央信任的干部，他肩负着整顿汉东吏治、开创局面的重任。你的反贪局，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之一！你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把刀，精准、有力、依法依规地切除汉东肌体上的腐败毒瘤！”
侯亮平也站了起来，神情肃穆。
钟跃民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侯亮平：“至于你个人……我知道你和祁同伟之间有些过往。但是，亮平，你要记住，个人恩怨，在党和人民的事业面前，微不足道！
祁同伟现在是汉东的省委常委、公安厅长，是沙瑞金书记需要团结和倚重的力量之一！你去了之后，和他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告诫：“我要特别提醒你，和祁同伟相处，一定要注意你的态度！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祁同伟，早已不是当年你在海城调查时的那个祁同伟了。他历经风雨，地位稳固，手段老辣，更深得……上面某些领导的赏识。
你如果还抱着过去那种看法，带着情绪去工作，不仅会破坏团结，影响大局，更可能给你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侯亮平听着这近乎严厉的警告，眉头紧紧皱起。让他对祁同伟“注意态度”，这无疑是在他心头那根旧刺上又狠狠按了一下。但他也明白，钟跃民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保护。
“爸，我……”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我明白组织的良苦用心。我会服从安排，尽快赴任。”
钟跃民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亮平，你是我们看着成长起来的优秀干部，有原则，有冲劲，这是你的优点。
但在汉东那样复杂的环境里，光有冲劲是不够的，更需要智慧、耐心和大局观。特别是，”
他再次强调，“不要节外生枝！你的任务很明确，就是配合沙瑞金，抓好反贪工作，其他的，不要过多牵扯，更不要主动去招惹是非，尤其是和祁同伟相关的是非！”
“是，我记住了。”侯亮平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次重返汉东，他将背负着比以往更沉重的期望和更复杂的约束。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凭着热血一往无前的反贪处长，而是需要权衡利弊、掌控局面的反贪局长。
“另外，还有一件事。”钟跃民坐回椅子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你当年在金山县，处理那些乡镇企业遗留问题的时候，有些操作……虽然当时是为了推动工作，但毕竟不够规范。
现在，这些陈年旧账，被一些有心人翻了出来，虽然问题不大，但足以成为攻击你的借口，让你无法安心待在首都。”
侯亮平心中一凛，原来如此！这才是他被“发配”汉东最直接的原因！有人不想他留在京城，利用他过去的“小辫子”把他推到了汉东这个火山口。
“去了汉东，既是避风头，也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不，是再立新功的机会！”钟跃民意味深长地说，“把汉东的反贪工作做好，做出成绩，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侯亮平彻底明白了。这是一盘大棋，而他，成了一颗被投入棋局的棋子，身不由己，却又必须奋力向前。
离开钟跃民的四合院，秋雨依旧未停。侯亮平坐进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重返汉东，执掌反贪，这本应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此刻却感觉像是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沙瑞金、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特别是祁同伟。钟跃民那句“注意态度”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与祁同伟的再次相遇，将不可避免。而这一次，他们之间的关系，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微妙和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反贪是他毕生的信念和追求。既然组织给了他这个机会，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
至于祁同伟……侯亮平握紧了方向盘，只要他秉公执法，恪尽职守，又何须在意对方是谁？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未知的汉东方向，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而侯亮平这枚棋子，究竟会搅动怎样的风云，此刻，无人能够预料。